第253章 田庄(5/7)

如今看来,这位小先生的学问,深不可测啊。

不仅能写出《四书集注》里的大道理,还能变成这样朗朗上口的句子,让佃户的孩子也能读懂。

这样深入浅出的功夫,可不是哪个大儒都能有。

他再次对自己选择了苏遁而庆幸,跟着先生,自己还有得学啊!

前头,见苏箪过来,佃户们纷纷抬头打招呼:

“少东家来了!”

“少东家吃了没?”

苏箪笑着摆手,让他们忙自己的,回头摘了一朵刚吐絮的棉花递给苏遁:

“九叔,您看这绒,比去年的长了三成不止。”

苏遁接过来捏了捏,棉絮柔软温暖,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燥香气。

他点点头,没说话,目光从棉田移到远处——

太湖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似的光,天高水阔。

后世的历史书上,太湖边上的松江、太仓,是古代中国手工棉纺织业中心,有“衣被天下”的盛名。

这也是他执意要把棉花种在太湖的原因。

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不需要试错,照着走便是。

可他心里想的,远不止是“衣被天下”这四个字。

苏遁蹲下身,捻起一把松软的沙土,慢慢松开手指,让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二年,耳闻目见,底层百姓的日子,苦得叫人不敢细想。

种地的,一年到头刨食,交了租子剩下的粮,连全家人的嘴都糊不住。

织布的,辛辛苦苦织出一匹布,到手不过几文钱,自己却穿不起一件像样的衣裳。

到了冬天,能裹上件厚些的麻布袄子就算好的,大多数人就那么硬扛着,扛不过去的,便成了城外田埂上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可就是这样,他们还是倔强地活着。

像是要跟天地争一口气,有一日是一日的活着。

天亮了开门,天黑了关门,该下地下地,该织布织布。

受了苦,咬牙忍着;遭了难,抹把眼泪接着过。

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捱,一代一代地熬。

曾几何时,他在后世窗明几净的课堂上,读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读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写在书本上的文字,对年少时的他来说,轻飘飘地,像天边的云。

而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十二年,他才知道,书上的那些诗句,是那么地沉重。

那是一个个人,活生生的人,无论怎么艰难也想活下去的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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