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表上记下:“收入怎么样?”
“饿不着,但存不下钱。”老汉吐出一口烟,“娃娃上学要花钱,老伴有风湿病,常年吃药。
羊才二十多只,草场不好,长得慢。”
侯亮平一边记一边继续问,水井位置、住房安全、有没有享受过补贴……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老汉都一一回答,声音低沉而疲惫。
侯亮平记着记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问题,比他在最高检时面对的那些大案要案简单得多,却仿佛更能触及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
当他低头登记信息时,他甚至能感到那两个人老人默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盏微弱的灯。
走访完第一家,走进第二家、第三家……他渐渐发现自己所问的那些问题,远远不够。
他按着表上的栏目一项一项记录,但那些数字无法完全捕捉这户人家所面临的困境。
一个数字,如何能呈现一个孩子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
一个饮水困难的选项,又如何能让人感受到一个老奶奶每天清晨赶着毛驴车去几里外的水站拉水的辛劳?
他终于意识到,扶贫不仅仅是数据的集合,更是一个个鲜活的人,过着不容易的日子。
走到第五家时,他在门口停了下来。
从半掩的院门望进去,一个老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费力地在磨盘上磨着一捧干瘪的玉米粒。
她抬头看见他,眼神有些茫然。
侯亮平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问些什么,还是应该帮她磨完那捧玉米粒。
他能感觉到,手里的登记表和笔,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沉重。
傍晚,工作团队返回乡政府。
小张看到侯亮平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侯县长,今天走访下来,感觉怎么样?”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感觉……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是啊,”小张点了点头,“基层就是这样,问题多得跟戈壁滩上的沙子一样。
我们能做的,也就是一户一户地跑,一件一件地解决。
急不得。”
侯亮平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想起在检察系统的时候,他坐在会议室里,对着大屏幕上那些图表和数据,向领导和同僚们展示自己办案的战果。
那时候,他眼中的正义,是清晰的,是黑白分明的,是能用一个又一个案号来计量的。
可如今,当他走进这个偏远的村庄,坐下来倾听一个老农絮絮叨叨地讲他的羊、他的病、他孙子上学的事情时,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才发现,真正的正义,可能并不存在于那些干净利落的卷宗里,而是存在于这些杂乱无章的、千头万绪的日常之中。
回到县城时,已经是深夜。
侯亮平没有回招待所,而是先去了县政府三楼的图书室,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走访记录。
他写得非常慢,努力把每一个细节都完整地记下:一家人的姓名、年龄、身体状况、收入来源、遇到的困难,以及他们无意中流露出的那些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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