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之后的日子过得跟平常一样。
船队照常出海，林向北照常凌晨醒了看手机，合作社的账目照常每月一结，海草床那边的监测数据也照常记录。
方若云那篇论文投出去之后就没再提过这回事，林向北也没问，他觉得这东西投出去就投出去了，成不成看运气。
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林向北正在星沙岛码头边蹲着给青螺号的螺旋桨清缠上来的旧渔网。
锈迹斑斑的螺旋桨叶片上绞着一团尼龙绳，他拿裁纸刀一点一点割断抽出来，抽出来的绳子扔在旁边的铁桶里，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渍，刀刃在指腹上蹭了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蹲得腿麻了，换了一条腿撑着地，歪着头继续割最后几段绳头。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他拿手背把手机从兜里顶出来，屏幕上有方若云的微信消息。
他低头一看，就一行字：见刊了，当期。
我把封面照片发给你。
紧接着一张照片弹了出来，是一本学术期刊的封面图。
蓝底白字的刊头，封面正中间印着当期论文的标题列表，第三行那个标题是《青螺湾海域五十年生态变迁研究》，前面印着作者栏的缩写，方若云跟在他名字后面，最后那个名字他认识。
林向北盯着那张封面照片看了好几秒，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挂着半截没割断的尼龙绳头。
他把刀放在旁边的砖头上，手指往裤子上蹭了蹭油渍，然后拿手机放大了一下那张封面图。
放大了之后字迹有点糊，但他能看清自己那个姓氏的拼音首字母排在方若云后面。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图缩小了，回了方若云几个字：恭喜。
你那边应该先庆祝。
方若云秒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她那边的声音有些远，像是在办公室里面隔着桌子传来的：庆祝什么呀，现在全所都在说这个事。
今天早上开例会的时候所长特意提了一嘴，说五十年连续观测数据在国内海洋学界是独一份，你别不当回事。
期刊下周寄到，我拿一本给你。
林向北把手机搁回兜里，重新蹲下拿起裁纸刀继续割那截尼龙绳头。
手指头来回动了几下就把最后那段绳子割断了，碎绳头掉进铁桶里发出轻响。
他站起来把刀收了，踢了一脚铁桶把桶推到船尾角落，然后去码头的水龙头下面冲手上的油渍。
凉水冲在指缝里，他搓了好几遍，油渍淡下去但没完全洗掉，掌心还有一层黑灰色的印子。
一周之后方若云从深海市开车过来了。
她到码头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下车的时候信封朝上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一兜橘子。
她把橘子搁在码头的桩子顶上，然后从信封里把那本期刊抽出来递到他面前：给你。
林向北接过来的时候先摸了一下封面。
纸张是那种厚实的哑光铜版纸，封面微微反光，上面印着当期期刊的卷号和期号，底下一列论文标题排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落到第三行那个标题上的时候，拇指蹭了一下纸张的表面。
他翻开封面，翻到目录页，在目录里找到了那一栏，然后翻到对应的页码。
正文第一页，标题下方印着三个名字。
第一作者，第二作者，第三作者。
他盯着排在第二个的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方若云在旁边把橘子拎起来解开塑料袋开始往上递，你吃不吃橘子，他头都没抬，只是伸手从袋子里摸了一个橘子攥在手里，但没剥，拇指一直压在纸面上自己的名字那个位置。
方若云看他的反应，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码头边的桩子上自己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着，低头看着他翻那本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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