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屯子里的年味儿就跟那灶膛里的火似的,眼见着就旺了起来。
家家户户忙着扫房、糊墙、蒸豆包,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发酵味儿。
可卓全峰家,却让一层看不见的愁云给罩住了。
卓全峰把那颗品相极好的铁胆和棕熊皮拿到县里药材公司,果然卖了个好价钱。
铁胆作价五百八,熊皮因为枪眼多了点,也卖了一百二,加上四个熊掌和其他零碎,这一趟就进账了小八百块!
他揣着这厚厚一沓子“大团结”回来,心里头却沉甸甸的,高兴不起来。
为啥?
就因为他前脚刚从县里回来,后脚公社的王建国书记就顶着风雪上门了。
王书记没空手来,拎了包槽子糕,说是给孩子们甜甜嘴。
可胡玲玲接过那纸包,手都有点抖。
她心里明镜似的,王书记这尊“大佛”,轻易不会登他们这小门小户。
果然,寒暄了几句过年的话,王书记就叹了口气,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全峰啊,玲玲,”王书记搓着手,脸上带着为难,“按理说,你们家日子过好了,这是大好事,我应该给你们道喜。
可……这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全国一盘棋,咱这旮旯也不能搞特殊啊。”
他看了看卓全峰,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胡玲玲:“你们家这情况,六个闺女,在咱公社,那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了。
县里计生办已经下了文件,把你们家列为重点……啊,那个,‘宣传教育’对象。
我的意思是,趁着年前,全峰你去把手续办了,也省得年后人家上门,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屋里顿时静得吓人,只有灶坑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胡玲玲手里的槽子糕纸包“啪嗒”一声掉在炕上,她也顾不上去捡,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就红了。
“王书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利,“凭啥?
啊?
凭啥就让俺家全峰去……去那个?
俺们一不偷二不抢,靠自个儿本事吃饭,咋就连生孩子都不让了?
俺……俺还想给老卓家留个后呢!”她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哆嗦起来。
王书记一脸无奈:“玲玲同志,你冷静点,这不是针对你们家,这是政策!
‘一对夫妻一个孩,利国利民利后代’,这标语墙上都刷着呢,你得理解!”
“俺不理解!”胡玲玲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母狼,猛地扑到炕沿边,一把抓住卓全峰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他爹!
你不能去!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和六个丫头可咋活?
俺……俺跟你拼了!”她这话是对着王书记说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卓全峰,里面全是恐惧和绝望。
卓全峰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刺痛和妻子身体的剧烈颤抖,心里跟刀绞似的。
他反手握住胡玲玲冰凉的手,用力攥紧,然后抬头看向王书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书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这手续,我不能办。”
王书记眉头皱了起来:“全峰,你可不能犯糊涂!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糊涂。”卓全峰目光坦然,“我卓全峰做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让我去结扎,绝不可能。
这不是跟政策对着干,这是我做男人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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