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最后一趟进山,冷志军心里盘算了好几天了。
这趟跟往常不一样,不是去下套子、采药材、打猎物,而是想往更深处走一走,走那些平时不常走的路,看看那些没到过的地方。
这几年来回来去都是在那几片熟悉的林子里转悠,哪条沟里有狍子、哪面坡上长黄芪、哪块石头底下有泉眼,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时间久了,心里头就有些痒,想去看看老林子更里面的样子,看看那些山梁后面还有什么。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彩都没有,日头从东山梁子后面升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几分热力,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冷志军把猎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枪管抹了薄薄一层防锈油,阳光下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
巴图背着弓箭和背篓,背篓里装了三天的干粮——胡安娜烙的厚葱油饼、一大块咸肉、一小袋炒面、两壶水、火石和麻绳,还有一小瓶红药水和一卷干净的布条。
巴特尔背着他的小背篓,里面装了备用的鞋带、几块冰糖和一小罐子盐,还塞了一件旧棉袄以防山里晚上凉。
追风蹲在院门口等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知道这一趟要走远路,浑身的劲儿都在往外冒。
三人一狗走出屯子的时候,屯子里的炊烟才刚刚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没有风的早晨竖成一根根灰白色的线,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笔直地升上去,在高处才慢慢散开,融进淡蓝色的天空里。
冷志军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从屯子北口上了山路,一路朝着西北方向的老林子深处走去。
这条路他以前只走到过第三道山梁,再往里的山山水水就只是听老辈人说起过,说那里面有没砍伐过的原始红松林,树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住,说那边有清亮得能看见河底每一块石头的高山溪流,说那边的人迹比这边更少,兽迹比这边更多,是一片真正没怎么被打扰过的老林子。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的高度。
山梁上长了密密实实的白桦林,树干白森森的,树皮上的疤节像无数只黑色的眼睛嵌在白色的树皮里,风一吹那些就在光线的变化中一眨一眨的。
冷志军没有停,从山梁的缓坡处走下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继续往西北方向走。
溪沟的沟底全是光溜溜的鹅卵石,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下会滑动,每一步都要小心着平衡。
巴图跟在他身后走着同样的路线,巴特尔跟在后头,追风在最前面探路,它四只爪子踩在石头上又轻又稳,比三个人都利索。
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高了将近一倍,爬上去的时候巴特尔的呼吸明显重了,呼哧呼哧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擦了擦汗又继续往上攀。
山梁的坡面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有些地方得用砍刀劈开枝条才能过去,冷志军在前面开路,镰刀一下一下地劈开挡路的枝条和藤蔓,劈出来的路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
巴图在后面护着巴特尔,时不时伸手拉他一把,帮他跨过那些对他来说太高的树根和石坎。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了一瞬——站在梁顶上能看到远处第三道山梁的轮廓,比前两道都更高更陡,山脊上的树冠连绵成一道深深浅浅的墨绿色波浪线,在天际线上一层一层地叠过去,像是永远也到不了头的。
冷志军在梁顶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灌了两口水,又看了看日头的方向,然后朝后面的巴图和巴特尔招了招手,从梁顶的北坡慢慢走了下去。
第三道山梁比预想中难走得多。
坡面很陡,有些地段接近六十度的倾斜,而且表面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又松又滑,脚底下没有着力点。
冷志军绕了一段路,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坡面下脚,可即便这样也不容易,他每踩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下底下是不是实土,确认稳当了才把全身重量移过去。
巴图跟在他后面,巴特尔跟在巴图后面,三个人排成一列,像三条缓慢蠕动的虫子一样贴着坡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追风早就跑到了坡底,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着他们,尾巴轻轻地摆着,像是在说我在这儿等着呢,你们快点下来。
翻过第三道山梁之后,地势渐渐开阔了。
这里的林子跟他们平时走的那一片完全不同——树木比常走的那些区域更高更粗,树冠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遮天蔽日的,人在底下走的时候看不见头顶的天,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绿色枝叶间偶尔漏下来一两点破碎的天光。
地面的落叶极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连脚步声都被这层厚厚的腐植层吸走了,整个林子安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比外面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潮湿的、带着腐朽木头和新鲜苔藓混合气息的味道,是那种多年没有人打扰过的老林子独有的气味,厚重、沉静、像一坛在地下埋了几十年的老酒,刚打开盖子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那种醇酽和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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