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玉簪记(1/3)

梁贞明三年秋,汴州城陷。

火光烛天,撕破沉夜,朱温逆军如黑潮翻涌,直灌城阙。

崔氏府邸之内,烛影摇乱,家主崔衍身披残甲,血迹斑驳,手中长槊寒光已黯,刃锋崩缺,犹自矗立阶前,恍若一尊浴血石雕。

其子崔弘,年方束发,面如纸白,却倔强立于父侧,紧握短刃之手,骨节凸起,指节尽白。

“汴州既倾,崔氏岂能独存?

然吾儿弘,汝乃崔氏一脉仅存之嗣!”崔衍目光如炬,灼灼烙于崔弘面上,“当速离此死地,存此残躯,以图他日雪此覆巢之恨!”言毕,崔衍猛推崔弘入庭角幽深暗道,随即回身,长槊横指,迎向破门而入之如林刀戟。

甲胄撞击声、嘶吼声、利刃入肉声刹那混作一团。

崔弘于暗隙中窥见父亲身影轰然倒下,血浸战袍,犹倚堞北向而拜。

其目眦尽裂,齿咬下唇,竟至鲜血滴落襟前,却终未发出一声悲鸣,转身没入无边黑暗之中。

崔弘伏尸潜行,攀越残垣,乘乱混出城关。

身后故城烟火蔽月,悲声入云。

孤雁南飞,哀唳声声,寒霜初降,枯草萧瑟。

彼时少年,茫然四顾于苍茫天地之间,唯存雪耻一念,如寒星不灭,灼灼于胸。

昼伏夜行,饥则嚼草根,渴则饮泥水,几度濒死。

尝匿身于腥秽不堪之屠户载豕车中,颠簸数日;又曾伏尸泅渡寒水刺骨之大河,终抵嵩岳深处。

山风如刀,割面侵骨,崔弘倚于古松下,遥望汴州方向,目眦欲裂,血泪无声:“父帅在天之灵,必鉴此心!

朱贼之首,终悬弘手!”

嵩岳深处,万壑松风,云雾缭绕如太古遗世。

崔弘困顿力竭,倒卧于巨岩之侧。

恍惚间,忽闻环佩清越,如碎玉相击,自云深不知处泠泠传来。

勉力睁目,但见三位神女,衣袂飘飘,恍若披拂冰绡雾縠,曳引瑶台月华,自氤氲岚气中徐步而降。

居中者,神光湛然,执拂尘,清音如涧水击石:“吾观此子眉宇间戾气翻涌,然一点孤贞未泯,乃大悲大恨所凝之根苗。

天道冥渺,留此一线生机,或可引其入道,以正祛邪乎?”遂以指尖轻点崔弘额心,一股清冽之气瞬间如冰泉灌顶,涤荡其狂乱神思。

崔弘如大梦初醒,匍匐泣拜于地:“小子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未雪,形同枯槁游魂。

恳请仙师垂怜,授以伏魔之法!”神女颔首:“道法自然,刚暴者易折。

汝胸中戾焰熊熊,须先自伏其心,方可驾驭天地至力。”遂引崔弘至玉清洞府深处。

洞中不知岁月流转,唯闻滴水穿石,清越永恒。

崔弘于玄冰玉床上趺坐,初时心潮翻涌,汴州烈焰与父帅溅血之影交叠闪现,如毒蛇噬心。

神女每日于其侧,或抚琴,琴韵澹澹,如松间明月;或授以《黄庭》玄奥,字字如星斗悬河。

崔弘渐悟“上善若水”之柔韧,狂躁戾气,终为洞中寒泉般澄澈的定力所抚平、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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