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笼罩了水泊。
林冲和张贞娘在村落外一处废弃的渔棚里歇下。
渔棚很破,四面漏风,但总算能遮些寒气。
林冲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在破败的木板墙上跳动。
张贞娘靠坐在干草堆上,望着棚外黑暗中隐约的水光,轻声问:“官人,明日我们怎么上山?”林冲将最后一块柴添进火堆,火星溅起。
“按江湖规矩,梁山泊有专门的接引处。
地图上标了,往东五里,水边有家酒店,掌柜叫朱贵,绰号‘旱地忽律’,是梁山安排在外的耳目。”他的声音平静,“明日一早,我们去那里。”
火光映着他蒙尘的脸,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与这破败渔棚格格不入的锐光。
张贞娘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衣,那是前几日从一个集市上买的,粗布厚实,却挡不住水泊边特有的湿冷。
寒气从棚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腥味和枯苇的涩味。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林冲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陈默那张绢帛地图。
朱贵酒店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水泊东岸,一处三岔路口旁,背靠一片枯苇荡,门前有棵老槐树。
地图上还用小字注着:“朱贵,梁山四头领,专司接引、打探,为人谨慎多疑。”
谨慎多疑。
林冲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天刚蒙蒙亮,水泊上升起薄雾。
林冲和张贞娘收拾妥当,沿着水边向东走。
冬日清晨的寒气刺骨,脚下的枯草结了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水面上雾气弥漫,看不清对岸,只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桨声和渔歌。
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雾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三岔路口。
路口旁果然有家酒店。
说是酒店,其实只是三间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门前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旗上绣着个模糊的“酒”字。
房子背靠一片枯黄的芦苇荡,门前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虬结,在晨雾中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酒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林冲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四周。
地形确实险要——背靠芦苇荡,一旦有事,往荡子里一钻,追兵难寻。
三岔路口视野开阔,南来北往的行人都能看见。
门前老槐树上,有几处树皮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常有人攀爬了望。
“就是这里了。”林冲低声道。
他整了整身上的旧棉袍,又将脸上灰土抹匀了些,这才牵着张贞娘的手,朝酒店走去。
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酒气、油烟和霉味的暖流扑面而来。
店里不大,摆着四五张粗木桌子,桌上油渍斑斑。
柜台后站着个中年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瘦高,穿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袄,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皮肤微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目光在林冲和张贞娘身上扫过,尤其在林冲握着的木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惯常的客套笑容:“客官早,打尖还是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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