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戏院和那三间小戏院、三间商铺的契据，在郑律师的保险柜里躺了不到一个星期，刘湘就把它们取了出来，锁进了自己在旺角办公室的铁皮文件柜里。
不是不信任郑律师，是他需要每天都看到这些东西——不是炫耀，是提醒。
提醒自己，他已经从一个摆地摊的小贩，变成了一个持有物业、拥有工厂、手里攥着四十万件日本订单的小老板。
深水埗那三间临街商铺，刘湘没有自己经营。
他在每间铺子门口贴了一张招租启事，不到三天就租出去了两间。
租户一个是卖鞋的，一个是卖杂货的，都是潮州老乡，阿强介绍的。
租金不高，每月六千到八千不等，但胜在稳定，签了两年租约。
剩下一间位置最好的，在桂林街路口，正对着钟伯的炒栗子摊，刘湘犹豫了一下，决定不租了——他要自己开一间Yc的专卖店。
店面的装修很简单，白墙，木地板，射灯，玻璃橱窗。
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Yc Fashion”两个字母，简洁得近乎冷淡。
刘湘从深圳工厂调了一批Yc品牌的样衣过来，挂在橱窗里，又让老吴的徒弟从厂里挑了两个手脚麻利、长相端正的女工来店里做店员，包吃包住，月薪八百港币，比她们在深圳的工资高了将近三倍。
店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剪彩，没有锣鼓喧天。
刘湘自己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铜牌发了一会儿呆。
钟伯推着炒栗子的车经过，停下来看了看，嘬了一口烟，说了一句：“细路仔，店面唔错，就系个名睇唔明。”刘湘笑了笑，没有解释。
店铺交给店员看管之后，刘湘把精力转回了日本。
四十万件的代加工订单虽然量大，但利润薄——每件衣服的代加工费只有几块港币，靠的是量。
而且，整个订单都挂在丸红一家客户身上，这是刘湘最不放心的地方。
山田人不错，丸红也是大商社，但商业场上，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需要在日本找到更多的客户，打开更多的渠道，让Yc这个品牌真正在日本市场站稳脚跟。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初，刘湘再次飞往东京。
这一次他做了充分的准备。
出发前，他在香港的总商会拿到了厚厚一沓日本服装进口商的名单，又在丸红香港分公司陈生的帮助下，筛选出了十几家潜在客户。
他把这些客户按规模、产品线、合作可能性分了类，印在软皮抄上，每一家后面都标注了拜访策略。
东京的十一月很冷，风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脸。
刘湘穿着一件自己工厂新出品的风衣，深灰色，双排扣，腰带系得紧紧的，领子竖起来，在涩谷的街头走得飞快。
他这次来东京，带了两箱样品。
一箱是Yc品牌的，一箱是贴牌代加工的。
Yc品牌的样衣里，有一款是他花了最多心血的——一件中长款风衣，卡其色，单排扣，腰带可系可不系，翻领设计，里衬用了高密度的聚酯纤维，防风但不闷。
这件风衣的版型他改了很多次，老吴打了十几版样才最终定下来。
它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款式，但穿上身之后，肩线、腰身、衣长的比例都恰到好处，属于那种“越看越顺眼”的设计。
刘湘把这件风衣穿在身上，在东京的街头走了一天。
不是为了保暖——虽然确实很冷——而是为了测试。
他在涩谷的十字路口站了十分钟，观察路过的人有没有多看他的风衣一眼。
他在原宿的竹下通走了两个来回，故意在服装店门口放慢脚步，看店里的店员会不会注意到他身上这件衣服。
他在地铁里故意站在显眼的位置，看邻座的人会不会瞟一眼。
答案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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