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路子人前招摇,哪兴什么作揖拜道,算不得数,算不得数。」
朱举人身后随从显然都是家生子,一听主家说起祖上道统,个个都神情动容,掩面抽动,似乎在强忍悲戚。
人家如此动情,再出言调侃就过了。
徐火勃连忙上前插话,一脸慎重地按住谢肇制:「在杭可莫要听朱兄自谦。」
「朱兄可不是什么野路子,哪怕说是半仙,都辱没了这一手神乎其神的占卜之术!」
说到这里,他朝叶向高努了努嘴,低声道:「朱举人算出我命数不凡,经学诗文必然登堂入室,而叶进卿更是了不得,有一代老凤的命格!」
谢肇看了一眼徐火勃,又看了一眼叶向高。
这下他知道二位兄长为何将自己扔在一旁不管不顾了,敢情好话听入迷了!
所谓老凤,乃是前唐对执掌凤阁的宰相所取誉称,譬如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仁杰,就被时人称作一代老凤。
又是文学大家,又是老凤宰辅,这吉祥话一出来,这还不跟灌了迷魂汤似的?
想到这里,谢肇制终于按捺不住,嗤笑一声:「世间最不足信者,禄命与堪与二家耳。」
「盖其取验皆在十数年之后,任意褒贬,以自神其术。」
「究其根本,不过世人喜谀觊福,往往堕其术中而深信之。」
若是他人,听了什么一代老凤这种吉祥话,即便心里不信,也不好触友人的霉头。
但老喷子不一样,谢肇制不仅直说这是「世间最不足信」,还点明叶向高与徐火勃这是「喜谀凯福」,自己愿意相信,所以才深信不疑。
这话多少有些刻薄。
好在两人都已习惯,徐火勃是置若罔闻,不往心里去,叶向高则是心胸开阔,好赖话都容得下。
后者再度朝朱举人歉然一笑,轻轻拍了一下谢肇制的后脑勺:「不得无礼。」
叶向高语气半轻不重,略带呵斥。
「我岂能分不出那等因人贵后而追论其禄命,因家盛后而推求其先茔」的招摇撞骗之辈?」
「朱兄非但前知,还能验往事。」
「不仅算出来惟起有兄弟三人,我降生于野厕,有一胞妹诸事,甚至连我因缘嫁娶,也算得一字不差!」
徐火勃在旁连连点头。
谢肇制固然自诩通透智慧,但他们难道好忽悠么?
自己从暗自腹诽,到此刻深信不疑,还不是这朱举人一卦一卦给他算服的!
尤其是叶向高的因缘嫁娶。
万历二年,叶向高十六岁时,先聘老师王公的女儿,生得是肤如凝脂,唇若涂朱,顾盼之间,笑如花,直教叶向高心仪多年。
叶家自忖家世不差,又聘的是叶向高朝夕相处的同学,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谁知,县学的同窗马焱欻也看上了小师妹,听到风声后竟横插一脚,一齐下聘。
这就坏了事,须知,马焱其父,乃是户部尚书马森。
当初马森因为国库没钱,入不敷出,吓得立刻跑路致仕,显然不是什么讲规矩的老学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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