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至元二十二年暮春,塔即古阿散伪造禅位奏疏构陷东宫一事过后,真金奉旨闭门自省,禁绝一切朝堂政务往来。
御书房降下严令,南北行省、六部百官凡有民政、水旱、粮税条陈,一律不得送入东宫;往日追随太子推行汉法的儒臣,纷纷被勋贵、色目旧党借故排挤外放,偌大储君府邸,门庭寥落,再无昔日共商安民国策的光景。
前几日御书房那场怒斥,如一把利刃剖开父子数十年情分。
忽必烈心底猜忌生根,任凭东宫属官三番五次递上辩白文书,一概弃置不看;后宫宫人、宗室诸王日日在帝王身侧闲话,不断放大坊间流言,只道太子笼络人心、暗存觊觎权位之心。
真金几番想要入宫面圣澄清冤屈,皆被内侍以陛下不愿相见为由拦在宫门之外,连忽必烈的面都难以望见。
这一日春雨连绵,连日冷雨冲刷东宫朱墙,庭院里桃李落尽,满地残红浸泡在泥水之中,凄清满目。
真金独坐内书房,案上堆满各地送来的灾情报文,江南浙西、两淮连年水涝,百姓流离失所,饥民易子而食的字句刺得他双目发酸。
他手握朱笔,想要草拟赈济安民疏章,可笔悬在纸笺上空,终究无力落下。
贴身老内侍王伴伴端来一碗温热汤药,轻步走到身侧,见太子面色憔悴,眼下青黑浓重,两鬓白发又添数缕,忍不住低声劝慰:“殿下,您连日寝食难安,忧思伤身。
构陷之事终有水落石出之日,不如暂且放宽心绪,保重身体,往后自有机会向陛下剖白忠心。”
真金缓缓摇头,指尖抚过那一页写满灾民惨状的文书,声音沙哑干涩,藏着无尽悲凉:“机会?
如今满朝勋贵、阿合马余党、后宫近侍全都视我为眼中钉,父皇心中早已认定我暗谋禅位,一道道政令隔绝东宫,天下万民疾苦摆在眼前,我身为储君,却连上书赈灾的资格都无,纵有百张口,又何处分辨清白?”
“当年至元十八年,我大刀阔斧整顿天下弊政,裁汰贪吏、削减宗藩私税、清还寺院侵占民田,只盼宽仁治世收拢江南人心;至元十九年王著诛杀阿合马,我明知其党羽遍布朝野,仍心软未曾尽数清算,反倒留下今日构陷我的祸根;至元二十年诸王勋贵结党逼压东宫,至元二十一年父皇与我心生嫌隙,步步疏远……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我当年太过心善,不懂朝堂狠辣,才落得如今四面皆敌的境地。”
说到此处,真金胸口骤然一阵闷痛,猛地捂住心口,剧烈咳喘起来,咳声撕心裂肺,半晌才稍稍平复,手帕摊开,点点暗红血迹浸透布面。
王伴伴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他:“殿下!
您旧疾复发,万万不可再思虑过重,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传太医。”真金抬手拦住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眼底一片灰败,“太医入东宫诊治,转眼便会传入陛下耳中,又要被旁人编排,说我心怀怨郁、故作病态博取天下同情,徒增父皇猜忌。
我这身子,熬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东宫侍卫浑身雨水闯进来,跪地禀报:“殿下,方才听闻消息,塔即古阿散联合多名御史再度上奏,言说江南一众儒臣因殿下被禁,暗中串联,打算集体赴大都宫门伏阙请愿,此事已经呈报陛下,龙颜大怒,下旨斥责东宫蛊惑文人、结党乱政!”
这最后一道消息,成了压垮真金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本一心体恤江南儒生,从未授意任何人赴宫请愿,可所有罪责尽数扣在自己头上,百口莫辩。
数年辅政,一腔为国为民的赤诚,到头来尽数化作谋逆结党的罪名,君臣父子情分彻底断绝,毕生追求的汉法仁政再无推行可能。
心口剧痛骤然爆发,真金眼前一黑,直直从座椅上滑落在地。
王伴伴与侍卫慌忙将他扶起,连声呼喊,许久真金才缓缓睁开双眼,气息微弱,握住王伴伴的手,断断续续交代后事。
“我死后,不必厚葬,无需百官吊唁,免得陛下疑心我借丧礼收拢人心。
东宫所存所有安民策论、各地灾荒文书,尽数封存送入御书房,只盼父皇日后翻看,能知晓我从来没有半分私心。”
“那些追随我的儒臣,无过无错,嘱咐他们远离朝堂纷争,归隐乡野,保全性命。
天下百姓,切勿因我遭难,只求日后朝廷轻徭薄赋,安稳度日……”
话说到一半,气息渐渐微弱,窗外冷雨淅沥,风声呜咽,如同万民哀泣。
至元二十二年春末,大元储君真金太子,怀着满心冤屈与无尽忧国之思,在东宫书房含恨离世,终年四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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