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九鼎暗蚀(1/19)

洛邑的初春素来带着冷峭威严。

料峭寒风仍卷着细沙呼啸在王畿的阡陌之间,那点怯弱的新绿还无法穿透冬末的严霜。

宫城之内,偌大的庭院显得空荡而寂寥,唯有时而飘过宫檐的风声低诉,反倒更添几分压抑。

空气滞重,沉甸甸的如同凝固的铅块,隐隐夹杂着散不开的草药辛涩气息。

仿佛时间在每一处雕饰、每一块巨大的铺石之上都延缓了流动,一切生机似乎都被那高耸宫墙上弥漫的森然气息给死死压制住了。

“当——当——”

浑厚而带着陈旧疲惫的钟声,自太庙方向沉沉荡开,穿透洛邑上空灰蒙蒙的霭气。

这非祭非祀的异响,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死水,激起整个王城压抑已久的涟漪。

洛邑的王城,瞬间被惊醒。

沉重宫门次第洞开,驭手们的鞭梢在空中抽击出短促尖锐的呜咽,催促着健硕的青马。

络绎不绝的车驾碾过石板御道,辘辘之声在深宫高墙间反复碰撞、回响,愈发显出一种仓皇。

车上诸公冠冕肃然,面色凝重似结寒霜,彼此拱手相见,那礼仪性的低语中却字字透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王体违和”“国祚攸关”“社稷之忧”……这些词语仿佛无形的冰锥,一下下凿击着人心。

城里的庶民们被驱赶回避,紧闭的窗扉后,一双双惊疑的眼睛窥视着这支肃杀沉默的车流。

每一次钟鸣都像巨石压在胸口,令沉闷的空气几乎凝结。

这是王权病弱时的声响,预示着不祥,远比烽燧狼烟更令人惶然无措。

九鼎的威严,仿佛在无形地颤抖。

周天子御寝所在的明堂偏殿,此刻药雾弥漫得如同沉入了混沌的深渊。

名贵的香料在狻猊形状的青铜香炉里徒劳地燃烧,却怎么也盖不住那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以及一股更深处、若有若无的血气与溃败肌体的衰朽气味。

层层厚重的锦绣帷幔低垂,隔绝了本就稀少的光线。

殿内的青铜灯奴擎着昏黄暗淡的豆焰,在那华美的玉璧、牙璋上只投下摇曳不定的幽影,仿佛鬼魅般晃动。

空气稠腻似胶,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沉甸甸的铁砂。

内室深处,紫檀御榻之上,年轻的周夷王姬燮被裹在厚厚的丝絮里,形销骨立。

他原本身量不高,如今病骨支离,几乎在锦衾华服中陷没不见。

露出的颈项细瘦如枯枝,苍白得毫无人色,皮肉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节轮廓。

薄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整句的言语,只有气若游丝的断续喘息在沉闷的空气中艰难穿行。

榻边数位太医令史,面如金纸,汗透重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跪坐于地,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匙浓黑的药汁,颤抖着手腕欲喂入王口中。

那药汁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气息,既有山间老参的清苦,又有深林芝草的异香,更有不知名矿物烧炼后的焦灼和金石毒烈之气,其中似还隐着一丝腥甜。

“咳…咳咳…”药匙仅仅沾湿唇瓣,剧烈猛烈的呛咳便撕裂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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