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王汉彰换了一身长袍。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毛呢长袍,料子挺括,领口浆洗得硬挺,袖口卷了一道边,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口。
他戴了一顶深色的礼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刚好遮住额头。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像是一个跑外场的买卖人,既不太扎眼也不太寒酸。
他从泰隆洋行后门出来,叫了一辆胶皮车,前往法租界杨福荫路。
杨福荫路很窄,只有一个出入口,中间没有岔路。
路两旁都是两三层的小洋楼,全都是卖古泉的,俗称钱庄街。
这条路王汉彰以前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而过,没有仔细看过。
今天他坐在胶皮车上,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才发现这条街有一种跟天津其他地方都不一样的气象。
街面上没有卖小吃的摊子,没有大声吆喝的商贩,连行人都比别处少。
偶尔有几个穿长衫的伙计从钱庄里走出来,手里提着算盘和账本,脚步很快,走路的节奏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钟表校准过一样。
街两侧的洋楼门口都摆着石狮子或者铜狮子,狮子的脸被磨得发亮,那是常年被人摸出来的包浆。
有几家钱庄的门楣上挂着木匾,黑漆描金的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一块的旧金子。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着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从窗户缝里传出来,跟海河上飘过来的水腥气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王汉彰在巷口下了车,付了车钱,站在原地等黄包车走远了,才迈步往街里走。
他走了几步,在一家钱庄的门口停了一下,假装看橱窗里摆着的几枚古钱。
橱窗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几枚铜钱和几张旧邮票,铜钱的边缘磨损了,每一枚都有一个标注的小纸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朝代和年份。
他用橱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街上没有人在看他,两个穿长衫的伙计从路对面的钱庄里走出来,正低着头核对账本上的数字,一个拎着竹篮的老太太弯着腰从巷口走过,篮子里装着几棵蔫了的白菜。
没有人跟踪他。
他这才继续往前走。
盛大钱庄在杨福荫路的北路口,三层的法式洋楼,二层带露台,后门连着福熙将军路,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描金的木匾,写着“盛大钱庄”四个字。
王汉彰迈步走进了楼里。
一楼是营业厅,靠墙摆着一排玻璃柜台,柜台里码着各种古钱、邮票、银元、铜板,还有几枚看上去像是从墓碑上敲下来的老钱。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他的脸很白,颧骨不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擦得干净,反着灯光的亮点。
他看到王汉彰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挂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热情笑容,“先生看点什么?
本店专营古泉,还有各国邮票……”那中年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买卖人惯用的那种客套腔。
王汉彰摘下了头上的礼帽,拿在手里,笑了笑。
他没直接对接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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