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住了没?
憋住了。
末将把嘴唇咬破了。
咬得好。
回去赏你块创可贴。
萧战的步子依然从容,声音依然稳稳当当,但他微微偏了偏头,侧过脸对二狗说了一句话,二狗,你给我记住——越是场面荒唐,你越不能跟着慌。
稳住气,礼数周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们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自动矮下去了。
明白没有?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看着萧战那道从容的背影,忽然觉得四叔说得确实有道理。
那群穿白袍子的人脚步越走越快,自家四叔的步伐越走越稳,两相比较,到底谁压着谁,傻子都看得出来。
穿过码头区域,进入松本藩的主街道。
佐藤走在队伍最前面引路,步伐已经从方才的匆忙中缓了下来,渐渐恢复了几分我是迎宾主事官的镇定模样。
但他两侧那两排白衣白幡的队伍就没那么整齐了——队列走了不到二百步就明显变了形,左侧那排比右侧那排快了三四步,右侧后面有人掉队了正在小跑着追,左前方一个举幡的因为扛不住幡杆的重量换了次手,幡面一晃差点扫到旁边同僚的脸上。
队伍又往前走了约莫一里地,路旁围观的路人渐渐多了起来,缩在街檐下面探头探脑,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孩童,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一个个表情里三分好奇七分茫然,大约从没见过这么一大群穿白袍的人在前头走、后头跟着一群穿深色官服的外国人的阵仗。
萧战一边走着一边拿目光扫着街景,余光偶尔掠过佐藤的后脑勺,他注意到佐藤的耳朵尖到现在还是红的。
鸿胪寺主事张元站在萧战左后方,是个四十来岁、身材清瘦的中年文官,此刻他的脸色比佐藤还差,嘴唇抿成一条薄线,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两只手攥着笏板攥得指节发白。
张元找了个机会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跟萧战说:国公爷,方才那场礼……下官全程在数着呢。
他们那个站位,前前后后乱了三次。
先是人齐了之后左右两班站反了——文官站了右班,武官站了左班,按他们自己那套规矩应该是文左武右。
佐藤发现之后赶紧换了,这一换就花了小半盏茶时间。
然后第二回是藩主府那边又差人传话,说他们戴的头巾系法不对,迎天礼要用,他们系的全是。
佐藤又让人现场拆了重系,您下船的时候还有人系到一半没系完呢。
萧战面不改色地往前走:第三回呢?
张元咽了口唾沫:第三回是队首的幡位偏了。
按他们那套规矩,主幡应该立在正中偏左三分的位置,但是他们立在了正中偏右,佐藤看见了又没敢当场挪,怕被您看出来。
结果他越怕越乱,中间有一阵子他自己站的位置也偏了,半只脚踩到幡位线上去了,旁边人提醒他他才挪回去。
下官……下官看得心都梗了。
萧战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些细节你都记下来了?
下官干的就是这个行当。
张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专业尊严被挑战之后的酸痛,下官在鸿胪寺待了十七年,经手过大小使团往来不计其数,没见过哪家把迎宾礼搞成这样儿的。
国公爷,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下官方才在您身后行礼的时候,余光瞥见他们那个老文官行到一半卡在那儿,下官差点岔了气。
下官憋了十七年,头一回在正式场合憋笑憋得腿抽筋。
萧战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但很快收住了:张元,这事儿你写个折子,回去交部里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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