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红纸的,折成三折,上头一行字:宁波旅京同乡会复会,礼拜日午刻,三山街同福楼,恭请光临。
落款是老会长俞松甫。
曼丽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三山街在哪里?”
“夫子庙西边,走过去两刻钟。”
“宁波人的会,我去做啥?”
“帖子上写的是陆先生暨陆太太。”
她不讲话了,进屋翻箱子。
翻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换了那件藏青旗袍,头发拢过,鬓边别了一根发夹。
走到天井里,她回头问一句:“宁波话,阿拉、侬、格,还有啥?”
“晓得。”
“晓得我晓得。”
“就是这一句。”他说,“宁波话里,晓得最要紧。”
门东到三山街,一路青石板。
礼拜日的城南比平日热闹,剃头担子、卖蚕豆的、挑着栀子花沿街喊的,秦淮河上的水气混着油锅气。
曼丽走在前头,走一段停一下,回头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把那张红帖子揣好。
同福楼在三山街口,宁波人开的馆子,楼上两间打通,摆了六桌。
男客四桌靠窗,女眷两桌靠里,当中隔一架屏风,屏风上绷的是旧年的绸,颜色退了。
人到得齐。
绸庄的、南货行的、钱庄的、财政部的、市府的,还有局里的,一开口楼上就嗡起来,全是一个腔。
老会长俞松甫六十多岁,长衫,拄一根手杖,战前就在南京开绸庄,打仗的时候躲回乡下,今年开春才回来。
他站在桌头,手杖点了两下地板。
“阿拉宁波人,走遍天下,靠的是啥?”
底下有人应:“靠同乡。”
“靠同乡。”俞松甫说,“八年,南京的宁波人散到四面八方,今朝回来了。
政府还都,同乡会也还都。
老朽年纪大了,只做个发起的。
主席,理事们已经推定了,帖子背面印着,郑百川郑先生。”
他把手杖往郑百川那边一指。
郑百川早就坐在桌头那把椅子上了。
他站起来,两只手往下按,按了三回,楼上才静。
他今天穿的是长衫,不是军服,腰板却还是军服的腰板。
“俞老先生抬举。”官腔起头,讲了两句,乡音就上来了,“郑某人是鄞县人,离开宁波二十几年,宁波话勿曾忘记。
同乡抬举我,我就担这一担。
头一桩,今朝的酒,郑某人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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