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角,是被裁走的。
华北情报专班的墙上挂着一幅拼接的兵要地图,河北、察东、平津一带,几张军用图对着接缝拼起来,铜钉钉在木框上。
陆行舟端着茶盘进去添水的时候,眼睛在图上扫了一遍——右下角,宛平城往南那一块,缺了个巴掌大的口子,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灰。
缺口的边不是撕的,是裁的。
刀口平直,走过尺子。
他没停脚,把三盏茶一一搁下,退到门边站着,像所有听差该站的地方。
专班里几位先生正围着地图议长辛店的铁路,没人往那缺口看一眼——图是上礼拜才挂上去的,谁都当那块本来就没配着。
只有他记得。
挂图那天他也进来添过水,那时候,宛平那一角是全的。
图上标着卢沟桥、回龙庙、大瓦窑,一个铁路守备的据点用红三角圈着,边上还有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现在,连字带图,齐齐裁走了。
宛平。
卢沟桥。
他心里那口井,凉下去半寸。
添完水他退了出去,回译电科趴桌上补觉,茶缸里的枸杞沉在缸底。
脑子里那张过目不忘的网却拉开了——挂图到今天,六天。
这六天里,能一个人进专班、能对着地图动刀子的,是哪几双手。
专班的门钥匙管在方鉴清和一个庶务那儿,白天人来人往,动不了刀。
能落单的,是夜里。
夜里进专班要在门房签牌子取灯,签一次留一笔。
他这几天替科里跑签退,门房那本牌簿翻过手好几回——牌簿上的名字,他一个不落全记着。
裁图的人,签过牌,取过灯,在那本簿子里留了名。
可这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一个走两级楼梯就厥过去、连夜班都得人替的书记员,怎么会去数专班墙上少了哪一角?
怎么会背得出门房牌簿上谁夜里去过哪间屋子?
他要是这会儿抱着这套东西去找方鉴清、去找站长,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自己——一条咸鱼,突然长了双能看穿墙的眼睛,比缺角本身还骇人。
除奸的功,他不能要。
查案的名,他更不能担。
他要的是别的:让这缺口被人发现,让裁图卖国的那只手被人揪出来,而这只手,得是别人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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