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落闩,陆行舟端着灯,把书架最上一层看了一眼。
摆了两年的那册戏考,今日出去了,那一格空着,积灰的板子上留出一块干净的长方印子。
他没去动它,端灯上了阁楼。
预令到手第十四日。
清线的账,他在心里从头拨了一遍:白玫那头,三条旧路封死,两句旧话买断,只留一根备着日后的细线;程麻子的码头,工钱、封口钱、过冬钱,三笔码平;卦摊的呈报送出第三批,回讯照旧一个字——知。
最要紧的一笔在七日前,最后一船出了吴淞口,昨日苏北回执到,纸捻上四个字:货齐,人安。
押船的是花二顺。
从江底捞回来的人,又亲手把断了的线头接圆了。
北边那本账,清了。
余下未清的,不在账上,在南京。
南京的消息,是这几日一片一片拼拢的。
高丽生的口风,白玫席面上日本顾问的闲话,报纸角落一行「参议静养」的短讯。
拼到今夜,齐了:小楼圈禁,门从外头锁;深夜一口血,喷在转着的唱片上;人没死,废了——半身不遂,口不能言,一双眼,还睁着。
极司菲尔路那头,也是一样的散法。
高丽生这一阵见人就叹气:主任倒了,佐藤死了,新主子还没落定,底下两派人抢着烧灶,谁也不管事。
原先钉在书店对面的桩子,撤了快一个月了,米铺伙计换回了老面孔,见人照旧点头哈腰。
盯了他三年的两双眼睛,一双闭了,一双废了,剩下的人连往哪里看都不晓得。
陆行舟在灯下坐了很久,烟点了没抽,自己烧到了头。
后半夜,他下楼舀水。
灶间没点灯,天窗漏下一方月色,正落在灶台上。
三口锅并排坐着:两口是用了多年的旧铁锅,锅沿都豁了口;当中那口,是曼丽从兵站货场抢回来的新锅,刷得亮,月光里泛着青。
他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半晌。
三口锅,像三个人。
第一口豁了沿的,他扣给佐藤宽。
这个人跟了他两年,像一层贴着后颈的霜。
佐藤的本事,是把规则磨成刀:手续、卷宗、口供、时限,一层压一层,严丝合缝,他拿这套东西钉死过多少人,数不清。
末了,堀内彰拿着同一套东西——一样的卷宗,一样的手续,一样的时限——把他钉死了。
杀他的不是枪子,是他亲手磨了半辈子的那把刀。
规则不认主人。
想到佐藤,绕不开另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