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十月初十,黑风岭。
夜幕如墨,山林在风中呜咽,像万千鬼魂在哭嚎。
岭下十里处的刘家坳,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茅草屋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热浪裹挟着焦糊味、血腥味,弥漫在秋夜的寒气里。
匪首刘彪骑在一匹杂毛马上,左手提着仍在滴血的鬼头刀,右手攥着一串铜钱——是从一个老妇颈上硬扯下来的,线上还沾着皮肉。
他四十出头,一脸横肉,左颊有道疤,从眼角斜到嘴角,笑起来时像条蠕动的蜈蚣。
“都给老子搜干净!”他哑着嗓子吼,“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许落下!”
百余名匪徒在火海中穿梭,踹开每一扇门,掀翻每一个箱柜。
男人的惨叫,女人的哭嚎,孩童的尖泣,与火焰爆裂声、匪徒的狂笑混杂在一起,奏成一曲地狱的哀歌。
一个汉子从着火的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身后跟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
没跑出几步,被两个匪徒拦住。
“王老四,你藏的钱呢?”一个独眼匪徒狞笑。
“真、真没了……”汉子跪地磕头,“去年交租,今年春荒,实在……”
独眼匪徒一刀劈下。
汉子倒地,血从脖颈喷涌,女娃吓傻了,连哭都忘了。
妇人尖叫着扑上来,被另一个匪徒一脚踹倒,拖到草垛后,衣衫撕裂声和压抑的呜咽传来。
刘彪冷眼看着,啐了一口:“穷鬼。”他调转马头,“撤!”
匪徒们扛着粮食、布匹、铁锅,甚至半扇腊肉,嘻嘻哈哈往山里退。
有几人落在后面,将火把扔进还未着火的屋子。
火势蔓延,吞噬了整个村落。
黎明时分,火熄了,烟未散。
刘家坳幸存的三十几口人,站在废墟前,木然如枯槁。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跪在焦尸前,徒手扒着灰烬。
一个老汉踉跄走到村口那株烧秃的老槐下,仰天嘶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声音在空谷回荡,无应。
十月初十,青州都指挥使司。
指挥使周武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坐在大堂上,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
下首坐着指挥同知、佥事、经历等一众军官,个个垂首噤声。
“刘家坳的事,都听说了?”周武放下茶盏。
“听、听说了……”指挥同知硬着头皮道,“匪首刘彪,率百余匪徒,昨夜洗劫刘家坳,杀十七人,掳走妇孺九人,焚毁房屋四十三间……”
“那还不去剿?”周武挑眉。
“这……”指挥同知苦笑,“刘彪狡诈,据黑风岭天险,易守难攻。
前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再者,卫所兵员不足,弓弩老旧,粮饷拖欠三月,士气……”
“够了。”周武摆手,“本官不听这些。
剿匪是你们的职责,剿不下来,是你们无能。
本官只问一句:何时能剿灭刘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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