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废墟新芽(1/11)

1935年11月19日,苏城落了深秋以来第一场寒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像绣花针扎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运河边的柳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钟家染织厂的废墟上,却比往日更加热闹——新厂房的木料已经运到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松木的清香混着焦糊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今天,是陈树生提前返校的日子。

他原是秋分后第六天回到苏城的。

母亲苏慧贞收到巧英的信,急得不行,催他赶紧请假回来看看。

清华化学系主任张子高先生通情达理,听说家里出事,准了他一个月的假。

后来钟家失了火,他又续请了一个月。

如今,超了半月有余。

北平的同学接连来了好几封信催他。

沈砚秋的信写得更急,几乎是骂人了:“树生兄,你再不回来,先生怕是要把你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了。

功课落下大半,实验报告一篇未交,再拖下去,只怕是毕不了业。”

昨晚,陈树生对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他放不下。

放不下地基还没干透,放不下木料刚进场还没清点完,放不下巧英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

可他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把电光锦的配方、染料的配比、新式织机的调试方法,全都写得清清楚楚,装订成册,放在巧英的桌上。

写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本子。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这近两个月在苏城的日子。

相起巧英看到他时“树生哥,”她说,“你来了。”

那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来帮忙的。

可现在,坐在这里写配方册子,他发现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想的是“帮”,走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放不下”。

天还没亮,陈树生就醒了。

工棚里很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他摸黑穿上棉袍,系扣子时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窗外还黑着,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像一块磨薄了的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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