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锚——这个符号瞬间让她联想到船运、码头、水路。
她想起宋云澜从上海传回的情报里,反复提及的“铜铁、橡胶、钨砂”,再联想到周茂才商会的业务,除了布匹,还兼营杂货运输。
铁锚的指向,与之前灰衫人前往南岸渡口的行动路线不谋而合,更与那只鞋底上沾着的码头煤渣重合。
春桃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还有件事,我收摊回来前,顺路去了趟南岸码头附近,碰见码头帮的周哥,他随口提了句,说最近有人在打听钟家以前用的那几条船,问得特别细。”
巧英的眉头瞬间蹙起。
打听船运细节、码头煤渣、灰衫人、商会后门的信封传递……这些线索,正一点点往一处收拢,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向钟家罩来。
她轻声谢过春桃,春桃转身出门时,顺手带上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随后灶间的门开了又合。
巧英坐在灯下,将这几条线索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码头煤渣与铁锚纹样,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进出南岸码头的船运渠道,那正是周茂才经营的商路与暗线交接的交叉点。
她需要一个契机,让周茂才先动起来,让他误以为钟家的底细已被他摸透,才会在自以为安全的陷阱里,踏出那致命的一步。
第二天午饭时,巧英端着碗,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家常般开口:“春桃,昨儿夜里后墙那边好像有动静,跟猫踩瓦似的,可我起来看了一回,又啥都没瞧见。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趁着天黑想翻墙?”说话间,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念瑾碗里,神色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春桃心领神会,接话也极为自然:“那我今晚把值钱的布样都挪到您屋里去吧,搁在染坊里头,总归是不踏实。”张氏抬头看了巧英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粥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
章佩瑜坐在桌边,像是没听见她们的对话,目光落在院门外空荡荡的巷子里,碗里的粥早已凉透,凝在碗底,像一片凝固的时光。
当天夜里,巧英没有丝毫睡意。
她提着灯,来到后墙根底下,在青砖缝里细细埋了一层薄薄的靛泥膏。
这靛泥是染坊里沉淀了多日的最稠底浆,黏滑厚重,踩上去就像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湿泥上,看似不留痕迹,却能让人瞬间失去平衡。
她又在墙根暗处摆了一只旧铜盆,盆沿压着一根细棉线,线的一端系在墙根一株枯草的根部,只要有人从墙头翻落,脚底触及靛泥的瞬间,棉线就会被拉扯,铜盆便会轰然翻倒,发出巨响。
布置妥当后,她退到廊下的暗处,静静站着,没有点灯,整个人隐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着未知的动静。
后半夜,天飘起了细碎的雨丝,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盐粒,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砖上,没有半点声响。
巧英凝神屏息,耳畔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忽然,后墙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衣裳布料蹭过墙头青苔时,那种又轻又闷的摩擦声,像一只老鼠在暗处窸窣爬过。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时,鞋底踩在砖面上的闷响。
可那声响刚起,就变了调,变成了鞋底在湿滑表面失控打滑的尖锐摩擦声,随后是一声闷而短促的撞击声,像是人倒下去时,手肘或膝盖先着地,紧接着,铜盆翻倒的脆响在雨丝里炸开,格外清晰,像一面小锣被猛地敲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左邻右舍的狗被惊醒,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巷子里很快亮起了一两扇窗户的灯光,人影晃动,伴随着睡意朦胧的询问声。
巧英从廊下快步走过去时,翻墙的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正踉跄着往巷子另一头狂奔。
夜色浓重,她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墙角阴影里一闪而过,跑动时,有一条腿落地不稳,微微跛着,透着几分狼狈。
她走到后墙根下,铜盆倒扣在青砖上,盆沿还沾着一片靛泥,地面有一条长长的拖滑痕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三步外的巷子口,像一条被抹过的深色印记,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清晰。
在痕迹的末端,一只布鞋静静躺在那里,鞋跟朝上,鞋口朝下,像是被匆忙丢弃的累赘。
巧英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
她先警惕地环顾四周,雨还在下,巷子里除了雨声和狗吠,再没有别的动静,邻居的灯光也只是亮了片刻,便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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