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巧英,望着院墙上方那一片黑沉沉的天。
她的后背挺得很直,可巧英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下一下地拧,像在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碎了又松开,攥碎了又松开。
“庆堂在信里说过一回,”张氏背对着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他说他在苏北打游击,有一回被鬼子追了三十里,最后趴在一处芦苇荡里,三天没吃没喝。
后来是一个老乡把他拖回了家,用胸口给他焐冻僵了的腿。
他信里写了句‘娘,我不跪鬼子’。
我读到的时候,心里又疼又硬。
可明轩不在我身边,明轩在东京,那地方连个替他焐腿的人都没有。”
巧英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想伸手碰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知道张氏此刻不需要触碰,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有人听她把话说完。
张氏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是干的,灯影在她眼底晃动,却映不出湿意。
她看着巧英,忽然问了一句:“巧英,你说,他会跪吗?”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巧英觉得整个屋子都沉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些准备好要说的“不一定”“也许”“我们再等等消息”全都堵在了出口。
她想起宋云澜在账房里递电文时手指的那一下停顿,想起他自己也说过“不知道”,想起明轩这些年每一次在门槛前犹豫时微微缩回去的那半步。
她没有办法替明轩回答这个问题,可她也无法绕过这个问题去说别的。
“二婶,”她说,“我不知道。”
张氏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脸镀成暖黄,另半边隐在暗影里,那明暗交界的地方像一匹布正从中间被撕开。
她盯了巧英一会儿,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失望,又不像失望;像认命,又不认命。
她慢慢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一个不知道。”
她走回桌前,将那件缝了一半的旧棉袄收拾好,叠整齐,放在枕边。
然后将剪刀放回针线篮里,把散落的线头拢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每一样动作她都做得齐整而利落,像在给一件还在发生的事情做一个暂时性的收尾。
她走到门边,伸手扶住门框,然后缓缓将门合上了。
门扇合拢时几乎没有声响,最后那条窄窄的光缝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收窄、变细,最终熄灭了。
巧英站在门外。
那扇门合上之后,院子里忽然静得不像话。
她伸手抵在门板上,指腹触到木纹的粗糙表面,冰凉而坚实。
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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