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抬头,只是将剪刀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按着剪柄,等了一会儿才问:“他还活着?”
“活着。”巧英说。
张氏的手没有动。
她知道“活着”两个字后面一定跟着别的,如果只是活着,巧英不会在这个时候坐到她对面来。
她等着,目光落在自己膝头那堆棉花上,像在数那些棉花团有几朵。
巧英将电文的内容简要说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说到“公开表态”四个字时,张氏的指节轻轻蜷了一下;说到“敌对国学生论处”时,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沉了半寸;说到“身边有人监视”时,她的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白线,像拉紧了的布边。
可从头到尾,她没有打断巧英一个字。
巧英说完了,屋子里陷入一种比沉默更沉的东西。
灯芯烧久了,顶上结了一粒黑灰,灯焰被灰压得矮下去一截,又猛地弹起来,“啪”地爆了一声,像谁在暗处轻轻打了个响指。
张氏垂下眼睛,慢慢把膝头那堆棉花拢起来,一把一把地放回旧袄的裂口里,又拿起剪刀,把刚断的那根线头重新穿进针鼻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可巧英看见她穿针时的手在轻微地抖,针尖在布面上蹭了两下才穿过去。
“他小时候,”张氏忽然开口,声音又平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有一回他爹打他,打得很狠,用染布用的竹竿抽,抽得他腿上全是青印。
他就跪着,跪在灶房门口那块青砖上,一声也不哭。
他爹抽累了,扔了竹竿走了。
他还在那儿跪着,跪到天黑,跪到膝盖底下那块砖都被他跪热了。
我端了碗粥过去,让他起来,他不敢,说‘爹没让我起’。”
张氏的针穿过布面,拉出细细的线声。
“后来庆堂从学堂回来,看见他跪着,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明轩没站稳,踉跄了两步,庆堂就扶着他胳膊,说:‘跪就跪,跪完了站起来就是了。
把头抬起来,别把脸埋到泥里去。
’”
巧英的喉咙紧得发酸。
她想起自己见过的那几次明轩——瘦高个,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和人说话时目光总落在对方衣领或手肘上,不太敢正眼看人。
他和庆堂站在一处时,那种对比就像一根竹竿挨着一根粗桩,一个细而晃,一个粗而稳。
庆堂走的时候明轩站在码头上,两只手攥着栏杆,指节白得透光,嘴唇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哥,到了来信”。
现在那封信不知道还能不能写了。
张氏缝了三针,停下手里的活计,把针插在线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十一月冷浸浸的夜,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灯焰吹得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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