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月23日,农历腊月十五,重庆城南的傍晚,寒风裹着湿冷的雾气,像细针般扎进人的衣领,染坊的青石板被冻得泛着冷光,连带着院角的草茎,都在风里瑟缩着,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宋云澜踏进院子时,脚步沉得像踩着千斤重担,手里空空,连往常揣着的账本都不见踪影。
他径直走到井台边,脊背僵直,像是被寒风冻住了一般,久久没挪动分毫。
春桃从灶房端着一盆污水出来,见状脚步顿住,没多问,只把污水泼在墙根,转身折回灶房,没一会儿端来一碗热水,轻轻放在井台边沿,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宋先生,外头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宋云澜伸手端起碗,掌心裹着碗壁的温热,却没喝,只将碗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滇越铁路被炸了。”
春桃端着空盆的手一紧,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炸了?”
“炸了。
一月五号的事,消息今天才传到。”他低头盯着碗里晃动的水面,眼底的沉郁几乎要溢出来,“小龙潭大桥炸断了,从越南进来的货,彻底断了,不管是靛蓝、茜草,还是药品、机械零件,全没了着落。”
春桃僵在灶房门口,脑海里瞬间闪过米缸里见底的米,还有前几日巧英念叨的染料告急,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半天说不出话。
她转身快步走回灶房,将灶膛里的火调小,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在汤里翻滚,每一粒都像在诉说着拮据,她垂眸盯着粥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锅沿,像是在反复确认,这点米还能撑多久,才能让院子里的人吃上一口热饭。
巧英从账房走出来,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她一眼便看见宋云澜紧绷的背影,快步走到石桌边坐下。
宋云澜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水,在她对面落座,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沉重:“滇越铁路炸了,从越南进来的货全断了,靛蓝、茜草,还有咱们急需的药品、机械零件,都彻底没了着落。”
巧英的手按在冰凉的石桌上,指腹下传来的寒意,却抵不过心头的焦灼,她声音沉静,却透着不容迟疑的决断:“那染坊的染料——”
“靛蓝只剩最后一缸,茜草倒是还能撑一阵子,但也都是之前囤的货,用完了就彻底没了。”他放下碗,瓷碗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春泥布没法再做了,没了进口靛蓝,这布的颜色根本出不来。”
巧英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坚定取代,追问道:“那暮沉呢?”
“暮沉还能做,它用的是本地草,不依赖进口靛蓝。”宋云澜抬眸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暮沉的价格,比春泥低三成,咱们的利润会少一大截。”
“利润少也得做,总不能坐以待毙。”巧英猛地站起身,衣摆扫过石桌,“先把春泥停了,集中力量做暮沉,我去跟树生商量。”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进厂房,寒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决绝。
厂房里,陈树生正蹲在染缸前,手里攥着一块暮沉布样,指腹反复摩挲着布面的颜色,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声音却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笃定:“滇越铁路炸了?”
巧英在他身旁蹲下,看着染缸里泛着微光的布料,轻声道:“炸了,靛蓝彻底断了。”
“我听到了。”陈树生将布样轻轻放下,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倒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韧劲,“北碚那边还有一种草,我上次路过见过,叶片比溪岸草窄,颜色偏深,说不定能替代靛蓝,我还没试过。”
“明天太冷,山路结冰,太危险,过两天再去。”巧英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
“染料等不了两天。”陈树生转身走到墙角,拿起布袋就开始收拾干粮和工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后天一定回来,放心。”
巧英知道他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没再拦,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将门轻轻带上,留了一道窄缝,既能透进些微弱的光,也能随时听到外面的动静。
春桃站在井台边,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染料布袋,布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靛蓝痕迹,她垂眸盯着布袋,像是在数着一个永远数不清的缺口,那是染坊的生机,也是一家人的指望。
她沉默着将布袋叠得整整齐齐,弯腰放进灶台下的柴堆旁,当作引火的材料,动作轻柔却坚定,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把布袋按平,和那些干柴一起码好,像是在替一段已经走完的艰难路,收好最后一道边,好让下一段路,有地方稳稳落脚。
入夜,账房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纸页上晃动,巧英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备用本。
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顿了许久,才在纸页顶端写下日期:“一月二十三日。”随后笔尖停住,窗外的风声呼啸,像一匹正在被无情撕开的布,尖锐又刺耳。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写,字迹带着几分紧绷:“滇越铁路被炸了,靛蓝断了,春泥布停了,树生明天要去北碚寻草,他说染料等不了两天。
春桃把空布袋叠好放进了柴堆,宋云澜在井台边站了很久,我在灯下坐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还在亮着。”
合上备用本时,她没有吹灯,任由昏黄的光在屋里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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