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六月初六(1/2)

1939年7月22日,农历六月初六,晨雾尚未散尽,北碚的山脚被一层清润的水汽包裹着。

陈树生蹲在溪流转弯处,剪刀的金属光泽在晨光里一闪,他小心翼翼地剪下最后几根新草,放进青灰色的布袋里。

布袋已经装了将近一半,草茎被压得紧实,却丝毫没有折断,每一根都带着山野的韧性,隔着粗布,仿佛能触到草木的生机。

他站起身,沿着溪岸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向那片水湾——紫背草扎根在浅水与泥土的交界,根须深扎,牢牢抓着水土,他把这处位置刻进脑海,像珍藏一份关乎染坊未来的希望。

午时的重庆码头,江风裹着水汽吹过,带着几分闷热。

宋云澜从货栈走出,沿着江边缓步回程,行至半路,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渡口方向走来,灰布短褂沾着草屑,肩上挎着鼓鼓的布袋。

他脚步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树生?”

陈树生在他面前站定,肩头的布袋沉甸甸的,语气里满是归程的踏实:“回来了。”

“采到东西了?”宋云澜的目光落在布袋上,眼底闪过期待。

“采到了,一片新草。”陈树生将布袋放下,解开袋口的细棉绳,露出里面暗绿的草茎,叶片边缘微微卷起,背面泛着淡淡的紫晕,“还没试,不知道能不能染出颜色。”

宋云澜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拂过草茎的纹路,语气沉稳:“先回去试,有了结果告诉我。”

陈树生点头,重新系紧袋口,转身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宋云澜站在码头上,望着他的背影穿过巷口,逐渐隐没在街巷深处。

今日是六月初六,天贶节,父亲宋景康曾提起过,母亲生他那天大出血离世,周四婶也念叨过,说母亲走之前,最后摸了摸他的脸。

他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连一张画像都没有,可每年这一天,他都会独自静坐片刻,不为祭奠,只为替那段未曾经历过的来路,留一个位置。

收回目光,他转身朝着码头深处走去,脚步沉缓,像是把心底的思念,一并藏进了江风里。

午后的城南院子,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陈树生走进院子,将鼓鼓的布袋放在井台上。

春桃端着水盆从灶房走出,目光落在布袋上,语气平静却难掩关切:“回来了?”

“回来了。”陈树生解开袋口,将里面的草茎展示出来,“你缝的布袋刚好够装,草没折。”

春桃站在井台边,没有伸手触碰,只是轻声问道:“什么时候试?”

“明天,草得先晒一天。”

春桃点头,没有再多问。

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汽翻涌着漫上来,她调小了火,走到门口时,目光落在井台边的布袋上,袋口的细棉绳系得妥帖。

转身回到灶台前,她弯腰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又落下,映得她眼底光影浮动。

申时的账房里,巧英正核对订单,宋云澜从码头回来,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树生回来了,采到了一种新草。”

“他说是什么色?”巧英放下笔,抬头问道。

“还不知道,要等晒干试了才清楚。”

巧英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略显沉郁的脸上:“你今天是走回来的?”

“走回来的。”

“今天六月初六。”巧英轻声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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