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6月28日,农历五月十二,晨光带着几分清冽,漫过城南染坊的屋檐。
灶房里静悄悄的,那锅静置了整夜的溪岸草染液,像被时光封存的秘境,锅盖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泛着微凉的光泽。
陈树生推开灶门时,天刚泛起鱼肚白,他缓步走到灶台前,指尖触到锅盖的凉意,顿了顿才轻轻揭开。
液面是沉静的深蓝色,没有一丝波澜,宛如一口无风的深井,藏着不见底的幽邃。
他蹲在灶台边凝望许久,没有急着触碰,直到春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才缓缓起身。
“颜色定了?”春桃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浅,目光落在那汪深蓝上。
“定了。”陈树生点头,语气里藏着几分笃定,却迟迟没有说出名字。
“叫什么色?”春桃追问。
陈树生抬手,指尖轻轻蘸了一点染液,薄薄一层蓝附着在指腹,不浓却极沉,像入夜后江面最后一缕光隐去前,沉在水下的蓝。
他看了许久,终于开口:“叫‘深蓝’。”
“哪两个字?”
“深沉的深,蓝色的蓝。”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是染过之后,沉进布里的印记,也是沉在心底的念想。”
春桃没再多问,转身去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水汽重新从锅盖边缘升腾,那层深蓝在渐暖的光线里微微晃动,像一面被唤醒的旧镜,正等着映照第一匹即将入缸的布。
卯时的井台边,巧明攥着一根草茎,在青石板上一笔一画勾勒直线,线条比昨日笔直了许多。
赵桂兰端着水盆从厂房走出,路过时脚步顿住:“在画什么?”
“画经线。”巧明没抬头,指尖还悬在半空,“昨天看你穿线,我想先记在心里。”
“草茎画不直。”
“我知道,可眼下还没有织机。”他站起身,目光里满是期待,“赵姐,我什么时候能上手织?”
赵桂兰打量他一番,语气缓和:“先把穿线练熟,等手指记住了线的走向,再谈上手。”
“我已经学会了。”
“学会和练熟是两回事,今天进厂房,再穿十遍,十遍之后,教你下一步。”
巧明点点头,把草茎放在井台上,跟着赵桂兰走进厂房,在织机前的矮凳上坐定,低头开始穿线。
他的手指不再像昨日那般紧绷,却依旧带着几分生涩,一遍又一遍,让指尖记住线绕过齿、穿过缝的轨迹,不数遍数,只记手感。
辰时的账房里,巧英握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透着辗转的沧桑。
拆开信,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是钟庆堂的,笔画比往日潦草,透着赶时间的仓促:“已出城,暂安顿,下一步等消息。
明轩知晓我动身,信已送到,他说知道了。
替我转告娘,我穿了厚衣裳。”信短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却字字踏实。
巧英将信折好,没有放进备用本,而是压进了抽屉,与那匹靛蓝布放在一起。
她走到门口,春桃正在院子里抖晾衣裳,她开口唤道:“春桃,去一趟张氏那里,告诉二太太,庆堂到了,穿了厚衣裳。”
春桃停下动作,回头问道:“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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