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没有让他昏迷。
药物只是把门打开了。
他的意识跌进了那扇门,沿着时间往回跑,穿过太行山的花岗岩层,穿过南美洲雨林上空被F-15尾焰灼烧过的云层,穿过泰拉星港繁忙的轨道交通和无数艘在泊位上装卸货物的巨型货船,钻进了一条船的走廊。
那条走廊很窄,灯光昏暗,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管道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低频的轮机运转声中有节奏地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冷冻润滑剂混合的气味,那气味附着在鼻腔黏膜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记得这条走廊。
他记得自己走在这条走廊上时,脚步压得比心跳还轻,动力甲的伺服系统被调到了最低功率,每一步落地都隔着靴底的一层消音涂层,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比呼吸还细微的摩擦声。
审问间里,那个坐在审讯桌后面的主审官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
他面前的阿斯塔特正在用那双翻白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在一分钟里翕动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和额头上,导线从电极接口延伸出来,接在旁边一台便携式脑电监测仪上,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杂乱而剧烈,像是有一场雷暴正在他的大脑皮层上炸开。
“你去法比乌斯·拜尔的科研船的目的?”主审官的声音很平,和他之前问“姓名,身份”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问题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不是阿尔法瑞斯,不是钛帝国,不是罗斯柴尔德。
是法比乌斯·拜尔。
第三军团的首席药剂师,帝皇之子的基因大师,整个银河系里最懂如何把生命拆开再重新组装起来的人之一。
现任人类帝国医学院院长。
他的科研船就停在泰拉星港,而这个阿斯塔特上去过。
阿斯塔特的嘴唇张开了。
从药物注入到现在,他的嘴第一次不是痉挛而是为了发声而张开。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黏连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被绳子一截一截拽上来的声音。
“去……去寻找……素体……”
主审官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速敲击。
素体。
这个词在情报科的数据库里有一条专门的索引条目,指向法比乌斯·拜尔的研究核心——生物工程技术。
拜尔在亚空间里流浪了一万年,在那艘名为“解剖之颂”的科研船上,他制造了无数个克隆体、人造人、基因融合体,从福格瑞姆的完美克隆到缝合了多种异形基因的怪物,他的素体库是银河系里最完整也最禁忌的生命博物馆。
而阿尔法瑞斯想要从那个博物馆里偷走一件藏品。
偷走之后藏到了泰拉上的某个地方。
“什么素体?
你想要找到什么?
或者说,阿尔法瑞斯的目的是什么?”
阿斯塔特的喉咙又滚了一次。
他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面快速转动,那是在追逐梦境的轨迹。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正在重新走过那条走廊。
走廊两侧都是透明舱壁,里面灌满了淡黄色的营养液,各种生物悬浮在液体中,被密密麻麻的管线和传感器缠绕着,像标本罐里的标本。
他穿过第一个舱区——那是拜尔收集和改造的人类,男男女女,不同肤色,不同体型,有的身上布满了手术缝合线和基因嫁接的痕迹,有的看起来和正常人毫无区别,但体侧多出两条手臂,或者后背上镶嵌着灵能增幅器。
第二个舱区是阿斯塔特——不同军团的基因种子培育出来的无意识躯体,躯干上的黑色甲壳和肌肉还在缓慢地抽搐,仿佛在梦里还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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