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路北的尘土里,转过身,朝着已经走远的谦让对象的方向张了张嘴。
文渊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但那口型他认得——“您先。”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左边那位也停下了脚步,也转过身,也对着早已看不清的背影念叨着同样的两个字。
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背,越走越远,中间隔着几十步的黄土路,却还在隔空互相谦让。
声音越来越小,从清晰的“您先”变成了含混的呢喃,从含混的呢喃变成了嘴唇的翕动,最后连嘴唇的翕动都被风吹散了。
文渊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条黄土路上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观摩一场礼貌的对决,而是在观看一种人类学上的奇观——君子国的人大概从一出生就把“您先”两个字刻进了骨髓里。
这不是礼貌,这是一种不治之症。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其中一个小黑点开始慢慢变大了。
是那个往北走的家伙。
他垂着头走了回来,步伐缓慢而沉重,剑鞘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土痕。
走到文渊跟前时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深深的、像是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之后的茫然。
“方向错了,”他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方向错了。
本来要去南边赶集,怎么就又往回走了呢?
唉!”
他说完这句话,从文渊身边走过,继续往南走。
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北边路尽头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嘴唇又动了动。
文渊这回看清楚了——他说的还是“您先”。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南走,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柳树枝条在他身后轻轻摇晃,村口恢复了安静。
文渊觉得君子国大概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国家,因为谁都不愿意先动手打人。
君子国有一种奇特的草叫薰华草,朝生夕死——清晨开花,傍晚凋谢。
文渊在村口看到了一丛薰华草,淡紫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一个君子国老人告诉他,这种草的生命只有一天,所以君子国的人用它来计时——薰华草开花的时候是一天的开始,凋谢的时候是一天的结束。
“我们不用漏刻,”老人说,“看草就知道时辰。
草开花,起床。
草谢了,睡觉。
简单。”
文渊蹲在那丛薰华草旁边,看着淡紫色的花瓣在正午的日光下微微舒展着,花瓣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透,每一滴都折射着细碎的光斑。
一朵花的一生只有一天,但开得认认真真。
他想起了在桃林里看到的夸父——夸父的一生大概也只有一次追日的长度,但他追得认认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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