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的脚步突然慢下来。
不是放松,是一种更深更冷的警觉从脚底板升上来,像当年在虚空绝地熬煞时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
他看见了阿蛮。
阿蛮站在茶楼门口,站得像一根铁柱子。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三个人——都穿着茶客的衣服,但腰间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刃上泛着蓝光,显然淬过毒。
三个人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被打倒的,是自己倒的,七窍流血,脸色发黑。
“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阿蛮的声音闷闷的,像打雷前的闷响,“门口还有五个,也是一样的死法。
茶楼里面……花爷,菊姨没事,但你还是进去看看吧。”
花痴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茶楼。
菊英娥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夹袄,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袭击的人。
看到花痴开进来,她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种当娘的看到儿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时才会有的、带着点嗔怪的笑。
“跑什么?
摔着了怎么办?”
花痴开没说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没有伤,没有血,连衣角都没皱。
“娘,那些人……”
“死了。”菊英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茶凉了”差不多,“八个,门口五个,后巷三个。
后巷那三个想从井里下毒,被我撞见了。”
花痴开愣住了。
菊英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看着自己儿子,眼睛里有一种花痴开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慈爱,而是一种被压了三十年、今天终于不小心漏出来一点点的锋芒。
“痴儿,”她说,“你跟夜郎七学了这么多年本事,就没想过,你娘当年一个人抱着你,从花家满门尸骸里逃出来,是怎么做到的?”
花痴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
从小到大,菊英娥在他心里就是那个煮饭缝衣、絮絮叨叨、在他出门时往包袱里塞煮鸡蛋的妇人。
他知道母亲不容易,知道母亲吃了很多苦,可他从没往深处想——一个女人,抱着刚满月的婴儿,在一夜之间死了丈夫、家破人亡的情况下,是怎么穿过重重追杀、翻过三座山、走了七天七夜,最终找到夜郎七的?
寻常妇人能做到吗?
“你爹当年娶我,”菊英娥放下茶盏,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是因为我是弈天会‘和’字脉的传人。
你外公姓何,弈天八子之一的‘和’子,以和为贵,一生不与人争。
可你外公死后,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何家。
我十二岁就会配七种毒药,十五岁就能用一根绣花针封人穴道。
嫁给你爹以后,我发誓再也不碰这些东西。
可那天晚上,你爹被人砍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我从箱底翻出了这根针。”
她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根针。
就是最普通的绣花针,三寸长,针鼻上还穿着半截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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