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生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晚辈入赌坛十五年,”花痴开说,“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任何时候都不要信任何人。”
何生没有接话。
“第二件事,”花痴开说,“是任何时候都不要信自己。”
夜风拂过山谷,远处黛色山峦的轮廓在星辉下渐渐模糊。
他坐在父亲坐过的位置,面对父亲面对过的对手,说父亲说过的话。
“我师父夜郎七说,赌是人与人的事。
你信对手一分,就要留一分后手。
你信自己十分,就要留十分余地。
因为赌局之上,没有不变的人,没有不败的自己。”
何生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夜郎七那个老东西,”他说,“四十年了,说教人的腔调还是没变。”
花痴开没有笑。
“所以,”他说,“晚辈不算了。”
何生静了片刻。
“不算了?”
“不算。”花痴开说,“您抛出几点,晚辈记几点。
您若灌铅,晚辈认。
您若诈晚辈,晚辈也认。
这是父亲四十年前替师父还完债之后,留给您的问题。”
他顿了顿。
“不是赌局的问题。
是——何先生,我儿子走到您面前那天,您愿不愿替我看看他。”
何生没有说话。
山谷里只有风。
风从山峦缺口处来,穿过阔场上青石板缝生着的细密苔痕,绕过赌桌四腿那三道捆了四十年的麻绳,把何生披散的灰白发丝拂起几缕,又落下去。
良久。
何生把三枚骨骰拢回掌心。
“夜郎破军被囚三年,”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像从地层深处渗出来的水,“病死前托狱卒带话给我。
狱卒收了死人钱,把话带到了,也把那碗眼珠子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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