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古镇的秋夜,洗尽了连日的喧嚣杀伐,只剩长河脉脉,晚风悠悠。
酒楼二层凭栏处,两道少年身影并肩而立,衣袂被夜风猎猎掀动,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两株破土于乱世浊泥中的青竹,不染尘嚣,独立夜色。
方才一杯浊酒定知己,两句宏愿震山河。
花千手眼底的少年青涩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澄澈滚烫的坚定,那双惯于推演牌骰、算计人心的巧手,此刻轻搭雕花栏杆,指节干净利落,无半分博弈诡诈,只剩心怀苍生的坦荡。
身侧的夜郎七,素来温润藏锋的眉眼此刻锋芒尽展。
数年独行江湖,他见惯了赌坛乱象、人心贪恶、黑白倾轧,早已深谙乱世无解的无奈。
可今夜身旁少年一句“执手定苍生”,彻底破开了他心中多年的沉郁桎梏。
原来乱世从不是注定沉沦,污浊从不是无可逆转。
纵天地皆浊,只要有人守心持正,有人以术济人,便有星火可燎原,便有正道可开天。
“千手。”
夜郎七轻声开口,声音褪去往日的温和随性,多了几分沉凝厚重,似在敲定一桩贯穿半生、撼动江湖的天大棋局。
“你我自市井相逢,布衣结义,破过小局,平过乡乱,闯过江湖浊浪。
一路走来,凭的是一身手艺、一腔赤诚、一份互信。”
他转头看向身旁少年,目光赤诚如星河落怀,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如今江南既定,小乱已平,方寸烟火可安。
可四海依旧沉沦,天下棋局依旧溃烂,你我少年宏愿,不该困于一镇一水、一隅之地。”
花千手微微颔首,抬眸望向茫茫夜色尽头。
目之所及,是沉沉远山、无边夜色,是笼罩整个天下的乱世阴霾。
三十年前的江湖,从无安稳二字。
南北赌阀割据称王,老牌赌门固步自封,黑道私局遍地生根,官商勾结鱼肉百姓,无数阴诡黑局、夺命赌台、贪诈陷阱,日日吞噬苍生生计,年年败坏江湖道义。
他们在平江所行的善、所破的局、所立的规,不过是微光映水,转瞬即逝。
今日他们离去,不出三月,这片水乡古镇必定旧态复萌,豪强重立私局,奸徒再设黑台,百姓依旧会被名利裹挟、被棋局裹挟、被乱世裹挟,重入轮回苦难。
治标,终究难治本。
“七哥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思。”花千手的声音清浅却坚定,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眼底星火不灭,“市井破局,只能救一时之人;孤身行侠,只能安一方水土。
若想真正规整乱世、永绝黑局、安定苍生,仅凭你我二人游走江湖、零散破局,远远不够。”
乱世沉疴,积弊百年。
靠一己之力惩奸除恶,终究是杯水车薪。
唯有立规矩、定道义、聚仁人、开正道,以一方势力镇四方污浊,以一套公道衡天下博弈,方能斩断乱世乱象的根源。
这,便是二人今夜顿悟的破局之道,也是未来弈天会生根发芽的最初火种。
夜郎七眼底亮光骤盛,二人相识数载,最难得便是心意相通、所思皆同。
无需多言,便已知彼此心中千秋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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