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眨了眨眼睛,把手指头从案面上收回来塞进袖子里。
“徐先生讲汉朝的时候说过诸侯很大很多兵,后来皇帝把他们分小了就不闹了。
我自个儿琢磨的,分小了不闹是好的,可是小了就打不过外头的人呀。”
赵普的眼皮耷拉了一下。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把推恩令导致汉末无力勤王的历史后果包装成了一个五岁孩子基于常识的朴素推理,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但赵普活了六十多年,在朝堂上看人看了三十年,他清楚一件事:常识可以解释大变小,却不能解释小了就挡不住外敌这个跨时间维度的因果推演。
这个孩子要么读了远超同龄人的书目,要么他天生就具备把权力博弈想到底的本能。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普通的天分。
赵普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两手在膝头按了一下才撑起来。
他走到赵惟吉矮案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歪扭的圈。
“下回若想到坏处,先别急着说。”赵普的声音轻了一层,“想到好处就只说好处,想到坏处收在肚子里。
什么时候该亮出来,看场合。”
赵惟吉仰起脸来看他,圆脸上的表情郑重,用力点了点头。
“哦。
那今天说早了?”
“今天是课上,说了无妨。”赵普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力道极轻,手掌在发顶停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换个地方,换一群人在,你把坏处说出来,人家第一个想的不是你说得对不对,是你这个年纪为什么能想到这一层。”
赵惟吉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用力点了两下头。
赵普转身走出课房,赵从谨跟在后面,经过赵惟吉身边时朝他微点了一下头。
赵惟吉冲他摆了摆手,嘴巴还是闭着的。
东宫前厅。
赵德昭在廊下等赵普出来。
赵普走过来时脚步跟平日一样,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到了赵德昭面前站定,拢袖行了个半礼。
赵德昭先开口:“今日讲了什么?”
“推恩令。”
“讲得如何?”
赵普没有正面回答,他偏了偏头看了赵德昭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嗓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殿下,令郎的天分不止在格物上。”
赵德昭的步子顿了一下。
赵普没有停留,拱了拱手便带着赵从谨往东宫侧门走了。
赵德昭站在廊下,目光追着赵普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侧门转角,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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