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元开口的时候,刘瀚看了他一眼。
这个在医官院坐了二十年,从来只给达官贵人把脉的翰林医官,站起身,正了正衣领,朝那祖孙俩走过去。
他的脚步不快,刻意放慢了,怕惊着人。
走到离老妪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弯下腰,声音放得极温和:“老人家,带孩子来看病?”
老妪搂紧了孙子,嘴唇哆嗦着,怯生生地往后缩了半步:“真个不要钱?”
“不要。”
“药也不要?”
“药也白送。”
老妪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没哭,只是使劲地点头,弯着腰连连作揖,额头都快碰到地上了。
周德元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别拜,别拜。
过来坐,先让我瞧瞧孩子。”
那孩子脸上一块块红疹子,痒得直抓,是夏季常见的热毒。
不值什么钱的方子,三味药:甘草,金银花,连翘,煎两服就能好。
周德元写完方子,药童从箱子里抓好药包递过去。
老妪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好像怕风吹跑了似的。
“这些真个不要钱?”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
周德元蹲下来,替孩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笑了笑:“不要。
下个月初十还来这儿,要是没好利索,我再给你调调方子。”
祖孙俩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妪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活菩萨。
周德元坐回桌前,愣了好一会儿。
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没再拿起来。
他想起了前任院使王怀隐。
临走前那个晚上,王怀隐跟他喝了一顿酒,说我们这些当大夫的,手里的笔既能救人也能杀人。
那时候他还觉得王怀隐太迂腐,现在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
刘瀚走过来,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巳时过,人开始多了。
起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是五个八个地来,到了午时前后,排队的人已经从桌子前头绕到了官道边上的老槐树底下,弯弯曲曲排了一长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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