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朱彧退下,他才上前一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次发解试,学生踩在了最后一名入榜。
学生嘴上是说不在意,可心里头……惶恐得很。
这些天,每天夜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要是省试过不了怎么办?
十几年寒窗苦读,就换来一个‘名落孙山’的笑话?”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沙哑。
“可今日听了先生的讲学,学生心里的那些惶恐,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先生讲‘百姓日用即为道’,讲‘三百六十行,行行可成圣’。
学生这才明白,不是只有科举入仕才能践行圣人之道。
学生家里在苏州开着几间织坊和布庄,若是科举这条路走不远,学生还可以回家经营织坊,推广棉花,把先生的种棉之法、纺纱之术传到苏州每一个农户、织户手里,让天下人冬天都能穿上暖和的棉衣——
这不也是在行圣人之道吗?”
他说到这里,忽然深深一揖。
“学生愿追随先生,将先生‘衣被天下’的宏愿,一匹布一匹布地织出来!”
这话说得质朴至极,却比任何辞藻都滚烫。
苏遁心里暗自点头。
陈敷一直垂着手,神色忐忑,眼见只有自己一人没开口,才鼓起勇气走上前:
“学生……学生没什么显耀的家世。”
“家父是种地的,祖父是种地的,往上数八辈都是种地的。
学生自己,今年的真州发解试也没过……”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学生知道,论才学,论家世,论身份,学生都比不上诸位仁兄。
学生本不该来,本没资格站在这里……”
他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
“可学生还是来了。”
“学生从小喜欢摆弄庄稼。
别人读书读累了,去喝茶、去下棋、去赏春花秋月。
学生读累了,就跑到田埂上蹲着,看麦子怎么拔节,看稻子怎么抽穗,看豆苗怎么从土里拱出来。
家里人都说我不务正业,亲戚也说我没出息,说一个读书人,整天往地里跑,像什么话。”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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