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接一幅,岭南风物扑面而来。
每一幅画的边角,都有细密的小字注解,或述风俗,或释名物,或引前人诗句。
那字迹清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仿佛生怕看画的人漏掉半分精彩。
赵煦一张张看过。
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翻动画卷的手指,越来越慢。
最后,他展开那卷最大的。
图轴极长,几乎铺满了整张御案。
随着画卷缓缓展开,赵煦那双始终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倏地凝住。
这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舆图。
图中,陆地与海洋的轮廓以一种奇异而自信的笔触勾勒出来。
他很快找到了大宋——
在图的东方,一块熟悉形状的疆域,却只占了整幅图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之外,是无垠的海洋,是辽阔得超乎想象的大陆,是密密麻麻标注着的国名:
大食、波斯、天竺、拂菻、注辇、三佛齐……
有些熟悉,更多陌生。
更西,更北,还有大片空白,只有简单的轮廓和揣测般的标注。
图的右方,一块上下相连的巨陆被标注为“殷国”,旁有小字:
“据秘阁《山海图》载,殷商遗民东渡,或于此建国。
今未知存续,故空。”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欧亚大陆,掠过非洲的轮廓,掠过那片标注空白的“殷国”,最后又落回图中央那个小小的、熟悉的大宋疆域。
天下之大……
大宋之小……
他凝视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熟悉的疆域轮廓上轻轻划过。
那触感光滑微凉,却让他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他这一生,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年来,几乎从未踏出过这座皇城。
幼时在母妃阁中,稍长在资善堂读书,登基后在垂拱殿听政。
偶尔出宫,不过是南郊祭天,或是驾临某位亲王府邸以示恩典——
那也是在卤簿仪仗的重重围裹之中,隔着帘幕,隔着禁卫,隔着帝王与人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读过很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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