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句!”李格非的目光落在妻子笔端,脱口赞道,“‘半窗白日影如驰’——这一句,我写不出来。”
王氏笔下未停,唇角却微微扬起。
“去日已多来日少,来何欢喜去何悲。”
“且斟美酒对清辉。”
王氏搁笔,将那笺词轻轻推向桌中。
“写完了。”
她微笑看着丈夫,等待着丈夫的点评。
李格非接过笺纸,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直觉口有余香。
“‘且斟美酒对清辉’,”他缓缓开口,“这句有晏元献公的气度了。”
王氏微微一怔。
“晏元献词,‘一曲新词酒一杯’、‘小园香径独徘徊’,都是这般,淡淡的,浅浅的,不悲不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去日已多来日少”那一行上:
“你这首,前头分明是愁的,‘去日已多来日少,来何欢喜去何悲’。”
“这七个字,若是旁人写来,大约要续一句更悲的。”
“可你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妻子,眼中满是欣赏:
“你偏偏续了一句‘且斟美酒对清辉’。”
“不接悲,不接愁,只是斟酒,只是对月。”
“好像那前头的‘悲’,被这一盏酒轻轻托住了,不再往下坠,反而有了去处。”
他笑着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洒脱随意,信手拈来,为夫不及也。”
“我认输了。”
王氏垂下眼帘,唇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官人又在哄人,哪有这么好。”
李格非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烛火映在她侧脸上那层温柔的光。
她总是这样。
明明写得那样好,却总是不肯认。
明明心里欢喜,却总是低着头藏起来。
明明嫁进李家十年,为他生了儿子,把清照视如己出,把这个家操持得温温润润。
却还是会在被他夸赞时,露出当年那个十八岁少女般的羞涩。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温热。
上天待他何其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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