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可是个大善人。
我家一直都在这堤住,从小就在江堤上长大,这一片我太了解了。
你知道你们挖出来的的那些黑土是什么吧?”
江春生听着,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那男人继续说:“那都是他家烧的稻草灰填都里面的。
——后来,解放了,他家里雇了十几个长工,成分就成了剥削阶级。
土改的时候,他被抓走了,后来就没了消息。
他家的房子也被收了,这块地方就成了国家的。
后来被大家你占一块我占一块,慢慢就成了一片乱房子。”
他叹了口气:“现在好了,都拆了。
拆了好啊,把我的店露出来了。
你们见过的,就在那边——”他往窗外指了指,“就那个‘回春裁缝店’的招牌,现在多显眼。”
那男人转过头,又看向王万箐,笑眯眯地说:“王会计,以后要做衣服,一定要来找我。
我做的比买的还好,价钱还便宜。
你这样的好身材,不做几件好衣服可惜了。”
王万箐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那男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终于走了。
他弓着身子,一歪一歪地消失在门外。
王万箐正拍着胸口,小声说:“这人怎么这样?”
江春生笑了:“他就那样,人倒不坏,很热心,很精明。
上次就跟我说过,墙是被肖师傅戳垮的。”
王万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太阳继续照着工地。
绑扎钢筋网片的进度很快。
扭曲面挡土墙上,周永昌的人还在砌石头。
江春生站在坡道顶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裁缝店老板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姓周的大善人,那个施粥的稀饭老板,那些被拆掉的棚户,那些被遗忘的故事……想不到就这么一小块堤的下面,还埋着这些被遗忘的往事,又何许埋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
不管以前是什么,现在,这里是渡口抢险扩建工程的工地。
他们要在这里修一条更宽的路,砌一堵更坚固的墙。
等这一块扩建完成,一切都尘埃落定,过去的痕迹都将被新的发展面貌所覆盖以后。
无数辆车会从这条路上开过,无数人会从这堵墙边走过。
他们不会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也不会在意。
眼下重要的是,活要干好。
江春生转身,往坡道下面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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