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黄教入漠北,数年之间,风气日坏、国本日空!
昔日我蒙古,全民习射、人人善战,马背即是家国、弓马即是命脉!
如今举国崇佛,青壮子弟弃弓马而入空门,牧民百姓舍征战而求诵经!”
“万历初年,草原青壮尚可披甲十万,如今连年废武、人丁锐减,适龄男丁半数遁入寺院为僧,不耕不牧、不战不守!
各部草场大半划归浮屠,国库无税、汗庭无民、军中无兵,长此以往,不用大明征伐、不用外敌入侵,我北元自行覆灭矣!”
另一亲卫台吉愤然拱手:“汗王!
诸部王公昏聩愚昧!
去年大捷乃是我汗王运筹、将士血战所得,与佛法无干!
可彼等本末倒置,弃祖宗勇武、信虚妄佛理,割祖宗疆土、养万千僧众!
如今寺院权势日盛,王公受制于喇嘛,部民听命于寺院,汗庭号令不出察哈尔,黄金正统名存实亡!
恳请汗王下严令,禁布施、收草场、驱僧众、复武风,挽回颓势!”
帐下群臣纷纷跪地,恳请汗王整肃宗教、重振祖制、挽回国运。
满堂慷慨谏言之下,布延汗久久默然不语。
他抬手起身,缓步走出汗帐,立于茫茫草原之上。
放眼四望,万里朔漠不复昔日牛马弥野、铁骑纵横的盛景。
远近之间,一座座召庙次第兴建,金顶连绵、经幡遍野,取代了昔日的牙帐炊烟;耳畔所闻,尽是晨钟暮鼓、诵经梵音,再也不见战马嘶鸣、牧歌嘹亮。
少年牧民不再习骑射、练刀弓,终日奔赴寺院听经礼佛;壮年牧民不再备战守边、繁衍人丁,终日焚香祈福、荒废畜牧;老弱妇孺尽数笃信来世、漠视今生,举国上下,无人论武、无人备战、无人兴邦、无人延脉。
良久,布延汗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无尽疲惫与宿命苍凉:“孤何尝不知?
佛法蚀骨、寺院噬国,长此以往,大漠必亡、黄金必灭!”
“可诸位爱卿可知,今日之局,早已积重难返、无力回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字字沉痛、句句写实:“经去年辽东一战,草原人心彻底畏战。
百年边战流离、青壮惨死,百姓早已厌倦杀伐、恐惧兵戈。
黄教以‘避祸安身、消灾积福’为饵,恰好迎合万民私心、各部怯懦之念。”
“如今,王公信佛以求保位,百姓信佛以求保命,僧众借势以夺权柄。
举国上下,人人沉溺虚妄、人人厌弃勇武,此非一二人之过,乃是世道人心彻底崩坏!
孤若强行禁佛、收回草场、打压寺院,便是与诸部王公为敌、与万千牧民为敌、与整片草原人心为敌!”
“汗庭本就权柄虚化、藩部离心,若再强行逆势而为,必致诸部彻底叛离、分崩离析,察哈尔本部孤悬无援,无需外敌来攻,自身便即刻覆灭!”
老臣闻言泪落沾襟:“汗王!
难道便眼睁睁看着祖制崩塌、国土流失、人丁凋零、国祚尽毁不成?”
布延汗遥望西天佛风浩荡之处,长风猎猎、吹动王袍,眼底是看透终局的死寂悲凉:“非孤不救,实是无可救也。”
“先祖达延汗一统大漠,凭铁血定乾坤、凭勇武守江山,何等辉煌。
然盛世埋下祸根,晚年分权致藩部坐大;隆庆和议锁死扩张之路,百年安逸废尽马背风骨;如今黄教临门,蛀空人心、掏空国土、灭绝人丁,三重大祸层层叠加,天命已去,大势已倾。”
“今日之退让,非是懦弱,乃是苟延残喘。
孤能做的,唯有隐忍坐镇、维系汗统,保黄金一脉不绝、汗庭名义尚存,仅此而已。”
君臣相对无言,满帐悲戚。
自此,万历二十七年,漠北再无制衡之力,黄教扩张彻底无人可挡。
无数连片的优良牧地,持续被寺院无偿侵占、划为佛产,永不纳税、永不归公,世代为浮屠所有。
原本归属汗庭、供养军民的草场日益缩减,可供牧民游牧、繁衍、蓄兵的土地逐年枯竭。
万千草原青壮,纷纷舍弃家业、脱离户籍,剃度为僧、常驻寺院,不婚不娶、不育不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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