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全域牧户,十户之中,便有三四户只剩老弱妇孺,无丁耕作、无人蓄牧,草场荒芜、帐落破败。”
“且往年豪强私占肥美草场,将贫瘠荒滩尽抛流民弱部。
同一流域,权贵千顷沃草、牛羊成群,小民十里荒沙、无以存活,贫富悬殊,积怨极深。”
阿勒塔海言至此处,语气愈发沉重:
“旧年乱政,官吏私税层层加码,牛羊抽半、皮毛尽取,牧民终岁辛劳,年末空空如也。
民无积蓄,则遇风雪便流离、遇饥寒便逃散、遇苛政便生叛心,此乃乱源之本!”
巴图孟克静静聆听,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一双清澈的眼眸落在残破户籍册上,看着那一串串锐减的户数、空绝的丁口,眼底微微发沉。
他年少流离,曾亲身吃过无草可牧、无粮可食、无帐可居的苦楚,最懂阿勒塔海所言字字属实、句句血泪。
第二位上前禀报的,是主理流民安置的千户失喇歹。
此人常年奔走荒野草场,专司收容战乱流民,所见皆是人间惨状。
失喇歹躬身禀道:
“启禀可敦、储君,臣连日巡野安置流民,河套南北、阴山脚下,尚有无数散落遗民。”
“多是往年部落覆灭、部族仇杀、父兄战死的孤童寡妇、老弱残民。
他们无部可归、无官可依、无草可牧,常年漂泊荒野,昼寻草根、夜宿荒滩,风雪一来,冻饿遍野。”
“往年权臣只顾争权夺利、扩地私战,从未安置流民、抚恤孤寡,任其自生自灭,是以荒野遗民岁岁不绝、怨气日积。”
话音落地,帐内一时寂静。
巴图孟克脑中瞬间浮现自己昔日流落草原、依附野牧、颠沛求生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平。
他轻声开口,稚嫩却郑重,问出一句关乎万千万民的话:
“如今新政已行、草场已均,这些流离孤民,可能尽数安居?”
失喇歹闻言,心中微震,躬身答道:
“回殿下,赖可敦新政,私占草场尽数归还,如今荒滩可垦、沃草均分、赋税尽减,只要持续安抚、逐年休养,不出数年,流民可尽归、荒帐可尽复、民生可渐苏。”
第三位禀报者,乃是主理草场水利的官吏斡罗赤,专司草原山川水草、牧场调配。
斡罗赤上前禀奏:
“臣核查全域草场,百年战乱、私垦私占、部落焚烧,多处肥美草场沙化退化、河道断流。
往年豪强只顾眼前私利,肆意破坏草场、截流占水,不顾万世生息。”
“如今虽已归统,但地力受损、水草匮乏,短时间难以尽复。
若后世再无节制、重分草场、私相兼并,数十年后,朔漠必再无沃土、再无安居万民!”
一句警示,暗藏百年轮回的宿命。
三位官吏据实陈情,桩桩疾苦、件件危机,尽数摊在储君眼前。
满都海听完所有禀报,转头看向身侧默然沉思的巴图孟克,缓声教诲,字字皆是帝王千秋之课:
“吾儿今日听清、记牢。”
“世人只知乱世亡于兵戈、败于权臣,殊不知天下崩塌,必先亡于民、后亡于朝。”
“民无生路,则怨生;怨积日久,则乱起;乱起不止,则国亡。
权臣只是乱之表,民困才是乱之根。”
“今日孤裁私兵、均草场、减赋税、安流民、抚孤寡,看似太平盛景,实则只是修补百年疮痍、暂安人心而已。
草原地力损耗、人口凋零、权贵积习、人心私欲,皆未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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