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流转半生,朱元璋眼底泛起淡淡的湿热,半生风霜、半生血泪,尽数沉淀在沉默之中。
朱槿静静立在一旁,不曾催促、不曾多言,只是安静聆听,敏锐察觉到父皇心境的起伏动荡,知晓他酒后触景生情,念起了年少苦寒往事。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酒后的质朴与沧桑,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凛冽,只剩一个饱经磨难的寻常老者。
“槿儿,你不知啊……”
他缓缓开口,语速缓慢而沉重,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后来咱走投无路、家破人亡,为了活命,四处乞讨、沿街要饭,受尽冷眼屈辱、人间冷暖。
无路可走之时,入皇觉寺为僧,青灯古佛、粗茶淡饭,也只求一口饱饭、一线生机。”
“那时候咱常常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般草草收场了。
漂泊流离、颠沛半生,迟早会冻饿而死、病死荒野,早早去地下陪你的爷爷奶奶、一众亲人。”
他缓缓抬眼,环视眼前雕梁画栋、金玉满堂的恢弘王府,看着满桌未曾散尽的珍馐佳肴,看着灯火璀璨、富贵无双的景象,眼底满是唏嘘恍惚。
“咱当年那般落魄孤苦、一无所有,如何敢奢望今日这般光景?”
“如今身居广厦华宅,锦衣玉食、日日珍馐,想吃何物便有何物,想饮何酒便有何酒。
儿孙满堂、骨肉环绕,朝堂文武尽归麾下,天下万民安居乐业。
不仅有儿有女,如今连孙辈、小辈皆已长成,香火绵延、家宅兴旺……”
说到此处,朱元璋抬手,带着几分酒后的亲昵与感慨,轻轻拍了拍朱槿的肩头。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半点洪武大帝君临天下、杀伐果断的无上威严,褪去了九五之尊的疏离冰冷,卸下了帝王一身的沉重枷锁,俨然只是一个历经沧桑、半生不易的寻常老父亲,趁着酒意,对着最疼爱的幼子,吐露半生深埋心底的真心话。
“槿儿,咱知晓你天赋异禀、胸有乾坤、本事远胜常人。”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疲惫与期许,轻声嘱托:“咱老了,半生征战、半生治国,早已心力交瘁。
日后这大明江山、朱家基业,便要托付给你大哥,还有你了。
你一众年幼弟妹,尚且懵懂无知、未经世事,往后你多照看、多庇护,护着朱家子嗣安稳顺遂、平安长大。”
朱槿心中微暖,又带着几分酸涩,连忙上前半步,轻声温劝:“父皇,您今夜当真饮多了。
夜深露重、酒意伤身,儿臣先扶您回寝处歇息,余下诸事,明日再谈不迟。”
说罢,他便要上前搀扶朱元璋起身。
谁料朱元璋当即抬手轻轻一挥,姿态带着几分老小孩的执拗,语气坚定:“咱没喝多!
脑子清醒得很,还能再饮!”
朱槿见状无奈轻叹,知晓他酒后执拗,只能故作正色,佯装施压:“父皇,您若是再执意不肯歇息,继续贪酒伤身,那儿臣便去请母后亲自过来劝您回宫安歇了。”
此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醉意执拗的朱元璋,眼神骤然微微一清,周身的执拗气焰瞬间收敛大半。
一道温和从容、端庄沉静的女声,恰好从厅门口悠悠传来:“不用喊了,我已经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皇后一身素雅端庄的凤衣常服,身姿雍容温婉,在王敏敏的轻柔搀扶下,缓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正厅。
眉眼温柔大气,自带一国之母的从容气度,神色平和淡然。
今日女眷一席散得极早,相较于男席的酣饮喧闹、彻夜拼酒,女眷们浅酌闲谈、笑语轻柔,早早便撤去了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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