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赶紧把酒杯和陶杯都挪到一边,生怕这些厚重的“历史”把杯盏碰洒,污了珍贵的记载。
他一边收拾,一边对张良露出赞许的笑容:“子房果然做好功课了。”
张良将最后一卷竹简放下,闻言肩膀却垮了下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叹道:“我更想让厕筹变成纸啊——这些资料的内容,若抄在纸上,恐怕不过几本策而已。”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说完自己却怔了怔。
什么时候起,他衡量知识的载体,竟会下意识用上“厕筹”这种粗鄙之物,且为它的不便而感到惋惜了?
“我们……没办法处理墨。”韩非也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同样的惋惜。
那日听张良所言管一演示的“划痕填粉”之法虽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简单嗟叹后,张良迅速进入状态。
他抽出一卷最陈旧的皮纸,在长案上铺开,手指点向上面密密麻麻却残缺不全的记录。
“实际上,任何史籍归档,对照年表纪要,发现对于天泽的任何最终结果——”张良顿了顿,声音压低,“都是空白的。”
“空白……”韩非放下茶杯,手指抚过下颌,眼神深邃起来,“往往是用来掩盖不忍直视的真相的。”
“正是。”张良点头,开始为众人梳理,“百越太子,名为天泽。
虽贵为王胄,但天赋异禀,精通百越巫术。
在驾前喜欢招揽各路奇人异士,又因生就异相,被称为‘赤眉龙蛇’,也有称‘赤眉君’。”
“赤眉君。”韩非咀嚼着这个称号,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妖异与力量。
“百越王族在二十年前遭遇楚韩联军协助平叛时,几乎被殃及池鱼。”张良的手指划过皮纸上一段模糊的记载,“其中,原本应该被重点记述的百越王嫡太子下落,却被一笔带过。”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结论是——神秘失踪。”
紧接着,他又抽出另一份较新的竹简:“而新郑也发现了一神秘的监狱里,有一名编号特殊的重犯——同样神秘失踪。”
“神秘的失踪,与神秘的越狱。”张良继续接话,眼神锐利,“而随着昨夜百越难民被‘屠’,现在,有人将这份空白,填上了。”
“看来,这位赤眉君一直被关在都城的监狱里,”紫女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地总结,“却被血衣侯放了出来。”
“一个百越的废太子,”卫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趣味,“绑架了韩国的现太子……倒是有趣。”
“呃……卫庄兄觉得有趣的事情,”韩非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拿酒壶,“我得再喝杯酒压压惊。”
弄玉乖巧地为他斟满。
卫庄的目光扫过韩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这些都是我们近乎已知的信息。
现在,该分析新的变数了。”
他的视线落在韩非脸上,一字一顿:“幻梦的武装商队。”
长案旁的气氛骤然一凝。
韩非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疲惫和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孤寂。
他沉默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有些发哑:
“有时候,我真想扯着沥弟的耳朵问问……把韩国宗室给毁灭了,他韩沥,究竟能捞到什么?”
这话问得突兀,却直指核心。
张良和弄玉都愣住了。
“有没有可能……”张良迟疑着开口,“是……被逼无奈?”
“有一点点被逼无奈的可能。”卫庄的声音冷硬地切入,“但这个手段,是为这支武装商队被组建起来时,提前设计好的一种‘背书’。”
他看向张良,解释道:“韩沥不通军略,可能不懂王国军制里,五千人的编制意味着什么。
但他一定懂,贵族不能私自畜养超过规制的私兵。”
“所以,”卫庄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他恰好有个看似靠谱的上头——姬无夜。
又有个足够成立的借口——青瓷外运的安全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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