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宁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摞刚从各房各库调来的原始账册,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贵宁上月到任之后,经手东宫物资的签押单子,全在这儿了。”
富宁把那一摞账册搁在案上,“一共九十七笔。
其中七成走了‘按例’,三成走了‘特批’。”
飞扬武翻了两页,眉毛就拧成了疙瘩:“这‘按例’的数目,对不上户部的底账。
他自己编的?”
“是。
他报的是‘康熙二十九年冬猎例’,可户部那边的二十九年冬猎,东宫份例根本没有这一项。”
马思喀从另一摞账册里抬起头来:“我这边查了库房的出入记录。
他支的炭,有六成是前年库底子;
他支的毡,全是三等毡,连二等都没够上;
他支的药材,库里有新的不用,用旧的——这笔账最离谱,新旧差价将近三倍,这笔差价去哪了?”
海拉逊坐在上首,听着两边报来的数,一句话没说。
等两个人报完了,他才慢慢开口:“贵宁人呢?”
“回海公,押在后堂偏院,按您的吩咐,脚镣上手,嘴里塞布,窗户钉死,水米没进。”
“好。”
海拉逊站起身来,把面前那摞账册合上,抱在手里,声音不高不低:“走。
去偏院。”
*
偏院里,贵宁缩在墙角,狼狈得像条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野狗。
官袍皱成一团,前襟上还留着茶渍干透后深褐色的痕迹。
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痂裂开了一道,又渗出新的血丝。
脚镣扣着脚踝,手腕被麻绳捆得青紫,嘴里那块布勒得嘴角发烂。
他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院门被推开,海拉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飞扬武、马思喀和富宁。
海拉逊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瓜尔佳贵宁。”
贵宁仰着头,肿了半边的脸扭曲着,可那双眼睛里,方才在廊下被打时闪过的那丝有恃无恐,已经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关了大半日、又冷又饿又渴之后,一点点熬出来的虚。
海拉逊没跟他废话,蹲下身,平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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