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方村落,稀稀落落散布着十来座低矮的草顶泥坯屋子,像是随意丢弃在灰沉土地上的土疙瘩。
几排高矮不齐、树干虬结的桑树和榆树,像一队队风霜蚀刻的老兵,静默地立在村外荒野之上。
而远处,在晨光熹微的边界线上,大片深褐色田野如同未经打磨的陈旧陶盘,僵硬地一直铺展到视野穷尽处。
空气很冷冽,吸入肺腑有股泥土腐殖质的特殊气息,其中隐约搅合着牲畜粪便和某种烧柴草后残留的烟焦味,沉甸甸地坠在喉头,使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与恶心。
子昭下意识用袖口掩了掩鼻子,随即又觉得不妥,轻轻放下手,只是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
一个身影从一座最矮的泥屋门框里悄然滑出,步子沉稳无声。
来人身材瘦削而精悍,裹在一领泛白的粗麻衣里,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烈日和寒风反复揉搓过千百遍的古旧皮革,深深印刻着沧桑的纹路。
他并未下跪,只微微躬了躬腰背,动作流畅而节制,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飞快地在子昭和小乙之间掠过,旋即垂落眼帘,声音粗哑低沉道:“王,来了。”
小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子昭年轻而带着明显困惑的脸庞:“此人名甘盘,曾为王师。
今日起,旬,你便在此处,听命于甘盘,学做人,学……知道为庶民的艰难。”他顿了顿,指向远处朦胧的田野,“那田间,那里,便是你未来之师。
去罢。”
“父……”子昭喉头一梗,小乙的脚已毅然踏上犊车踏板。
车辙卷起一股微湿的尘埃,瞬间便将他模糊的身影吞没在清晨稀薄的雾霭之中。
他呆呆地站着,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初升的阳光带着清冷意味爬上树梢,斜斜投在脚边冻硬的土块上,将一切染上一层茫然的金黄。
手中攥着的那半块玉璋微微发烫,似乎成了他王族身份最后的微弱凭证。
甘盘的声音将他拉回这陌生的现实:“以后,你唤武丁。
跟我来。”
泥屋内部昏暗潮湿,泥土墙壁散发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霉腐气味,令人窒息。
一铺土炕紧贴着后墙盘踞,上面胡乱铺着些霉迹斑斑的苇草垫子,几处破洞露出底下的硬土。
当甘盘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指将一套同样布满粗砺补丁的葛麻褐衣抛到他面前时,子昭——不,如今他是武丁了——下意识地抗拒,手指攥着那硬得刮手的麻布边缘。
“这……如何能贴身?”他声音干涩,那衣裳散发出的浓重汗气和油垢霉味让他几欲作呕,衣料摩擦皮肤如同裹上了荆棘条。
甘盘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额角一道深刻的旧伤痕在微弱光线下微微抽动。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撞进武丁耳膜:“庶民何曾在意衣服的触感?
那田间劳作,日晒雨淋,便是比这粗砺百倍千倍的苦楚磨砺也寻常。
换上!”
武丁用力咬了咬下唇内侧细软的皮肉,一股细微腥甜弥漫开来。
他颤抖着手指,褪下自己尚算柔软的里衣,慢慢将冰凉的、仿佛无数细沙镶嵌的粗葛麻布套上身。
每一寸移动,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养尊处优、细嫩如藕节的皮肤,如同无数钢针在无情刮刺。
当他笨拙地收紧腰间那根僵硬如铁的草绳时,一股深沉的绝望夹杂着锐利的疼痛猛地攫住了他,眼睛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灼热的湿意,喉结滚动几下,强忍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甘盘不再多言,随手提起墙边斜靠着的两把木柄石耒——那厚重的石质耜头边缘已被泥土磨得圆钝无锋,木柄油光,浸透了无数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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