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
尔众庶!
悉听余言!”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实,每一个音节都似坚硬的卵石滚过干燥龟裂的河床,瞬间撞碎了数千人屏住的气息,清晰地楔入每一个耳鼓深处,回荡不息。
死寂被这声音刺破,激起一片细微得难以捕捉的盔甲、兵器摩擦声和更粗重的喘息。
“夏王桀之罪,滔天罔极!”商汤猛地将右臂挥起,食指如一根无坚不摧的青铜戟矛,直刺天地间弥漫的浓稠阴霾,遥遥指向商丘以西那片遥远、被低垂阴云封锁的天空尽头!
那姿态仿佛要将天穹戳出一个窟窿,将隐藏其后的所有污秽倾泻而下。
“乱天道,悖人伦!
殄戮忠直贤良,弃之如刍狗!
天下涂炭生民倒悬,百工凋敝生息断绝!
罪秽深重,戾气滔天!
其天命已绝!
予维恭行天罚——承天道而伐之!”那被反复捶打、烙印入骨的斥责,如同闷雷滚过沉寂的旷野,最后那句“恭行天罚”,更是带着神只宣告般的凛冽,重重砸下。
风骤然狂暴起来,呜咽着撕扯过他肩头的衣襟,宛如无数只无形之手在奋力拉扯这具象征权力与责任的身躯。
但他的话,终于撬开了一道厚重的缝隙。
铁灰色森林的最前方,一名鬓角已染霜雪的老卒,喉结猛烈地上下滚动,发出难以抑制的“咯咯”声。
他覆盖着老茧、指甲被泥土染黑的粗糙指节,因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死死攥住手中冰冷光滑的青铜戈柲。
那张饱经风霜、皱纹如古树年轮刻印的脸上,干裂灰白的嘴唇抽动着,咧出一个无声的、混合着巨大痛苦与快意狰狞的表情。
在他身后,那片由甲胄和血肉铸成的森严壁垒深处,压抑已久的声音再也无法被束缚,一片低沉、浑浊却又被强力压抑过后的沉重呼吸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找到了喷薄的裂口,“呼嗬……呼嗬……”地响起,汇集成一股压抑而炽热的潜流。
祭坛边缘,用于承托剩余香火的灰盆里,一块尚未燃尽、边缘焦黑的龟甲,在厚厚的香灰中毫无征兆地崩裂开来,发出“咔嚓”一声细弱却极其清脆的裂响。
一直侍立在商汤右后,仿佛与祭祀阴影融为一体的伊尹,闻声眼睑微微垂得更低。
他那被岁月雕琢得如同古木般沉静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双藏在眼窝深处的眼眸,幽深得如同无风无澜的深潭,连微澜都欠奉。
他笼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悄然探入,极其自然、不着痕迹地将香灰中那片刚刚分离出来、边缘锐利如刀的龟甲残片,轻轻拈起,悄然纳入袖管深处,动作流畅得如同拂去袖角一缕尘埃。
位于商汤左侧稍后位置,始终如磐石般伫立的仲虺,右手重重按在腰间的青铜剑柄上,臂上的甲片纹丝不动。
他锐利如捕食鹰隼的目光,此刻却并未落在前方的商汤身上,而是无声地掠过台下,精确地扫过那一张张被誓言激得涨红如枣,或苍白如死灰的面孔。
他在捕捉着,捕捉那些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茫然、动摇,抑或是被点燃到极致的狂热光芒,那是另一种危险。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利刃,扫过之处,再细微的情绪起伏也难以遁形。
风中残留的牲血甜腥、新翻泥土的土腥与焚烧龟甲香料的奇异焦糊气交织盘绕,尚未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祭台之下,由仲虺猛地举起的令旗率先划破凝滞的空气,象征着铁灰色洪流的冰冷军阵,已开始带着无可逆转的决绝杀气,碾过荒芜的原野,向着西面——那宿命的战场鸣条,决然西移!
鸣条之野,在铅灰色沉郁天穹的覆盖下,以一种惊心动魄的辽阔延伸向四极八荒,最终消融在迷蒙的地平线上。
枯黄衰败的野草被经年的风霜摧折,一片片伏倒在冰冷的黄泥地上,如同被不可见的巨大脚掌反复践踏而过,显出彻底的屈从与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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