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父亲曹圉的身影。
曹圉,前任砥石河正。
此刻佝偻的腰背,如同被岁月和劳苦压得快要折断的朽木。
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用坚韧野藤编成的筐,筐里塞满了大小不一、棱角尖锐如兽齿的坚硬青石。
显然,他试图用这些沉重的石块去加固某处松软的堤脚。
那筐的重量压弯了他瘦弱的肩胛骨,几乎要将他渺小的身体彻底按进泥泞之中。
他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抠着筐沿,指节青白,试图在泥浆里保持平衡。
然而脚下猛地一滑!
“哐当——!”一声沉重至极的闷响,藤筐狠狠摔砸在泥水里,浑浊的泥浆瞬间炸开大片污秽。
筐里的青石滚落出来,像被遗弃的狰狞头颅,骨碌碌地沾染泥浆,隐入浑浊。
曹圉狼狈地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冰冷滑腻的淤泥里,整个人跪趴在那里。
他剧烈地呛咳着,每一阵咳嗽都让他瘦小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徒劳地伸出一只鸡爪般的手,在滑腻的泥浆里疯狂扒拉着,想抓住筐绳或是滚落的石块,手臂颤抖得厉害。
然而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如同重锤砸下,整个干瘪的胸腔猛烈起伏,身体几乎控制不住地要侧翻栽进旁边深可及膝、漂浮着腐烂草叶的水洼。
浑浊的水泡混合着他喉咙里挤出的含混污浊的声音一起翻涌上来,水洼里浮着的一片已经发白肿胀的死鱼似乎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阿父!”紧随在旁的少年——冥的儿子振,脸上那道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还结着淡褐色痂的新伤骤然绷紧!
血痂边缘泛出愤怒的红。
他肩上还挑着满满两筐刚从河滩深处挖出的、滑腻腥臭的河泥。
此刻他毫不犹豫地丢下担子,扁担啪嗒落地,河泥泼溅。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扑过去想搀扶祖父那摇摇欲坠、仿佛立刻就要在泥浆里折断的枯瘦身躯。
“别碰——!
!”曹圉猛地甩开振伸过来的手臂,枯槁手臂里竟爆发出惊人的蛮力!
将少年直接抡了个趔趄,踉跄后退几步才站稳!
老人喉咙里挤出更加嘶哑、更加破碎的咆哮,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拒绝任何怜悯甚至触碰的濒死老狼:“滚……滚回去!
挑……挑你的泥去……咳咳咳!
挖……挖不动了这点路……就……就废了……算什么……商族的……种!
!”嘶吼声撕裂了黄昏的寂静,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痰和血沫。
老人布满泥点、沟壑纵横如刀刻的老脸上,血丝瞬间充盈了眼白,浑浊发黄的瞳孔在深陷的眼眶里剧烈颤动,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几近疯狂的暴怒与深入骨髓的耻辱!
那眼神,是在质问这天地,也是在拷打自己残存的生命,更是在鞭挞着后裔的灵魂。
振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和巨大的力量冲击得僵在原地,脸上那道新鲜的痂痕瞬间变得火辣辣,滚烫如同又被重新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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