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边缘到了,这是“不咸”的触须。
他再也爬不动了。
沉重的身体耗尽最后一丝挪动的力气,倒在一丛半埋在冰雪中、巨大粗壮的枯朽蒲草根下。
那盘根错节的黑色根须拱出地面,形成一个小小的、可供蜷缩的浅窝。
他用尽最后的清醒,死死攥着胸口那一点点被体温暖热的硬物。
意识如同断线的纸鸢,被呼啸的风吹向黑暗的深渊。
寒冷比任何毒药都更能侵蚀人的意志,将求生的欲念一点点冻结、抽离。
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永恒的冰封梦魇时……一丝极其细微的暖风,如同沉睡母体最温柔的吐息,带着微甜的、水泽深处特有的腐败草叶发酵后的奇异腥气,轻轻地、执着地,拂过他被血痂和冰凌覆盖的耳朵轮廓和脸颊。
风?
不是死亡的冰冷锐利?
少康浑身过电般猛地一震!
沉重的眼皮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强拉开!
那几乎冻得粘连的眼球,在混沌的灰暗视野里疯狂转动!
风!
确实有风!
一丝带着不同寻常暖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顽强的风!
东南方向!
仿佛一剂狂暴的岩浆猛地注入几乎冰封的血管!
少康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反噬般的、嗬嗬作响的低哮!
几乎被冻僵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撕开早已被血和寒冰粘合在一起的破皮袄最内层!
一个贴着心口温热跳动的、巴掌大的粗糙小皮囊被扯了出来!
那皮囊被血块和冻透的粘液死死封住口子。
他用裂开流血的指尖疯狂地抠挖!
指甲翻卷剥脱的剧痛如同微弱烛火,瞬间被胸膛里那骤然爆炸的求生烈焰吞噬!
封口终于抠开!
手指如同抽搐的鹰爪,探入皮囊深处,死死抓住了里面唯一的东西——那件从他懂事起就在娘怀里、温润如旧物的东西——半片残破不堪、焦黑卷边的羊皮碎片!
碎片比寻常羊皮更厚、更韧,带着陈年的暗褐和浸润过多重人体油脂后深沉的光泽,边缘如同被烈焰啃噬过般参差不齐。
上面刻满了古老扭曲、非夏非商的线刻符号,仿佛狂舞的蛇、奔涌的水、扭曲的火纠缠在一起,早已模糊暗淡。
碎片右下角,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烙印徽记如同蛰伏的凶兽——虬曲的龙蛇盘绕奔腾的流水,流水又被内里的火焰纹路点燃、烧灼,形成一种极度诡秘、充满原始冲击力的图腾!
就是它!
后缗在帝丘城陷前夜,趁着混乱,借着牢狱栅栏的暗影,将一个铜钱塞进那个沉默的老狱卒手里,最后塞到他手心的就是这块焦皮!
娘被寒军拖拽着远去时,那撕裂肝肠的、浸透血泪的嘶喊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姚虞公……信物……活下去!
为夏室……”
那最后的话语如同火把点燃了骨髓深处残存的神髓!
少康发出无声的咆哮,牙齿深深嵌入早已冻裂结痂的舌尖!
一股新鲜滚烫的血混合着粘稠的唾沫呛进喉管!
他猛地将脸埋进蒲草根旁混合着腐泥脏污的冰屑里!
用舌尖混着血的咸腥“墨汁”,在撕咬下来的肩上那片破碎硬皮内部,用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恨、全部的祈望,歪歪扭扭、疯狂地刻摹着那个记忆深处的印记——水与火交织,龙蛇盘绕其间的诡秘图腾!
剧烈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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