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盐棚中的夏王(2/10)

他用佩刀的木鞘随意地指了指那老者,对随后跟来的一个里正模样的人说:“老吴!

上头有令,你们斟灌侯,好好‘伺候’着这人。

看严实点!”

泥地湿滑而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吸力,贪婪地吸附着姒相的赤舄靴。

这双象征着王者身份的靴子,镶饰着虽小却润泽的青玉片,是他仅有的、还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之一。

然而此刻,珍贵的玉石瞬间便被深黄黏腻的泥浆包裹、淹没,污秽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脚下传来的冰凉湿滑触感和刺鼻的泥腥味,让姒相打了个寒颤。

他趔趄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扶住车辕,却被武士嫌恶地推开。

他咬紧牙关,努力模仿记忆中在夏邑朝堂上父亲仲康那威严的姿态,竭力挺直自己尚未完全长成、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的脊背,清了清发堵的嗓子,试图找回些许王者的气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寡人乃夏后相,禹王苗裔,启帝之孙,奉天命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如此微弱,“天命”二字尚未落地,便被一阵裹挟着盐粒和沙尘的狂风猛地卷走、撕碎,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回响都没剩下。

那抱着陶罐的老者,浑浊的眼珠在他沾满泥点、污秽不堪的葛麻王袍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努力维持着尊严却又掩饰不住惊恐和稚嫩的年轻面庞,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看着一块无用的石头。

他扯着早已嘶哑的嗓子,朝最近的一间被炊烟熏得黢黑的土屋喊道:“老吴!

出来接人了!

来了‘稀客’!”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轻微的不平衡拖沓声。

一个五十岁上下,身体精瘦,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的跛子从低矮的门洞里钻了出来。

这便是斟灌邑实际的管事——吴丘。

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麻布短衣,脸上沟壑纵横,尤其是眉心一道深痕,如同被刀刻过,焦黄的牙齿被劣质盐和污垢附着。

他目光锐利地,像审视一件货品一样,上下打量着姒相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未曾受过劳苦的脸,目光在对方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面颊和过于干净、线条柔和的手上停留。

半晌,他咧开嘴,露出那排焦黄的门牙,发出“嗬嗬”的低笑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深刻的嘲弄。

“王上啊?”他歪着头,语气里充满戏谑,“咱们这穷乡僻壤,可没啥好伺候您的。

不过……”他努了努枯瘦如柴、同样满是老茧的嘴,指向东边那片在惨白盐碱地边缘突兀扎着的巨大草棚群落,棚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透出污浊的黄光,“东边老盐滩那边,这几日正缺人手。

您这筋骨,去‘伺候伺候’那卤水,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盐棚的热浪和气味,在离门还有十丈远时就仿佛有形的墙壁,狠狠撞在姒相脸上,让他猝不及防,猛地倒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搅。

那不是单纯的热气,而是一种裹挟着浓浓盐腥、苦涩汗水、甚至隐隐腐臭的毒瘴,足以让人窒息。

踏入棚门的瞬间,仿佛一头栽进了滚烫的浓汤锅底。

眼前豁然,却又让人肝胆俱裂。

三间巨大的草棚被打通,形成一个令人绝望的巨大蒸笼。

上百个赤膊的汉子分散其间,如同鬼蜮中的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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