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最后的辉煌(3/16)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头蛰伏、抽芽。

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低沉而撕裂,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锐利:“范平!

传令下去,城中所有染坊的火硝,一粒不剩,都给本将搬到南城根下!

昼夜不停,提纯!”副将范平猛地抬头,眼中尽是困惑:“将军?

那是助染色的火硝,提来何用?”

田单眼中寒光一闪,如利刃劈开夜幕:“要它燃起来!

燃得比鬼火还烈!”他猛地转身,背对城下的污秽与血腥,“再命人连夜去寻城中所有能用的蓑衣和烂草席,越多越好!

还有牛!

城中尚存的壮牛!”范平全身剧震,倒抽一口冷气,眼中有不可置信的骇然闪过。

随即,他看到田单脸上那沉凝如山的铁色,那是一种孤注一掷、把己身和这满城性命都押上生死轮盘的狠厉。

范平猛地叉手:“末将领命!”他转身冲下箭楼,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又透着一种濒临悬崖的疯狂绝决。

接下来的数日,即墨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秘密作坊。

染坊的火硝被集中搬运到南城根一片相对隐蔽的凹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工匠们把那些混杂着木屑草灰的原始硝块反复溶解、熬煮、重结晶,日夜不停地挥舞铁铲,汗水浸透衣衫,手上燎起水泡。

熬煮大锅咕嘟翻滚,刺鼻的烟汽蒸腾弥漫,模糊着他们凝重无声的脸。

另一批青壮秘密活动于各街巷废墟之间,从倒塌的房梁下拖出朽烂发霉的草席和蓑衣,这些破烂被成捆成捆地运往靠近南城根的几处废弃院落深处。

最紧张、最沉默的是牛。

幸存的几十头耕牛被从各家各户小心翼翼地牵出,集中到几处加固了围墙的隐蔽所在。

它们是活命的种子,也是最后的依赖,牵出时总有女人拉着孩子不肯撒手,沉默地淌泪。

老弱的齐兵围着它们,眼神悲伤,用手轻轻梳理牛背上的毛发,如同诀别。

其中一头格外健硕的棕黄色公牛,是城中老铜匠的命根子,如今也被默默牵了出来。

老铜匠跟在牛旁,一路无声地拍着它厚实的背脊,粗糙的手掌微微发颤。

范平站在高处一块半塌的土台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这一切,眉头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走向一处硝场角落,田单正在查看刚刚提纯出来的一小堆粗糙白粉。

田单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端嗅闻,火焰般的辛辣呛得他猛地一缩。

“将军,”范平压低声音,字字如铁石凿地,“火硝、油脂柴草和猛兽的‘尖刃’这三样凑齐,确实能让那牛群狂冲猛撞,搅乱敌阵!

可燕人大军是虎狼之师!

一旦他们回过神来,火牛阵被斩灭屠戮只在顷刻!

我军若只以步卒尾随其后,无铁骑为锋刃撕裂缺口……如何抵得住对方铁骑冲杀?

我们耗尽了最后的血肉家底,冲下去又无后继之力,岂不是白白去填塞了敌军的矛头?”

风卷着田单破旧的战袍,寒意刺骨。

他缓缓抬眼,直视范平焦虑深切的眼眸。

在那张沟壑纵横、疲惫枯槁的脸上,忽地掠过一丝极其危险、近乎诡异的森冷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反而淬着地狱的寒冰。

“谁说……”田单的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敲打在范平绷紧的心弦上,“我们只有血肉?”他略略侧身,目光投向更深处那些垒砌在阴影中、如同山丘般堆积的巨大物体。

范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前几日从各处倒塌烧毁的庙宇、荒废祠屋,甚至富户墓穴中秘密起出的东西——成百上千的木质祭器!

被劈开的巨大供桌、拆散的沉重神龛框架、断裂的椁板、庙宇大殿的残梁断柱……混乱而庞大,堆如小山。

一股寒意猛地从范平的脊梁骨窜上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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