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卿不负国。
他日,寡人必不负卿!”那声音沉稳低厚,却穿透了哀乐与喧哗,带着铁石磨砺后的坚实,深深烙进崔杼的心底。
君王的指尖冰凉,用力握在崔杼手臂上,透过冰冷的甲片,传递出一种奇异的灼烫。
崔杼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年轻、却已沉淀了雷霆杀伐与权谋风暴的眼睛。
这双属于新君齐庄公吕光的眼眸深处,那片刻前的激奋、伤痛、脆弱,已被一种新的、沉静而带着锋棱的东西取代。
崔杼能清晰地从那沉静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铠甲染血,疲惫深重,眼底却燃着一缕绝不熄灭的火焰。
齐国的新章,在太庙哀钟肃穆的回响与百官叩首的余音中,缓缓铺开。
那金漆未干的巨大编钟悬于殿中,钟壁反射出肃杀冷光,钟锤低垂,静待新君号令,震彻山河。
高、国两氏的默然无声,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短暂的死寂。
几载弹指而过,临淄的宫墙沉淀了更深的庄重,空气中飘荡着权力稳固后特有的、混着香料与淡淡铁锈腥气的气息。
“报——晋人无理!
强索我汶阳之田!
更有使者骄横,已在朝门外叫嚣!”内侍尖利的嗓音划破朝会沉闷的气氛。
阶下文武立时嗡嗡议论起来,有压抑的怒斥,亦有不忿的私语。
齐庄公端坐丹陛之上,冕旒垂珠之下,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庞却沉静如水。
他目光扫过略显焦虑的群臣,最终落定在左侧肃然挺立的崔杼身上。
“汶阳之田,”庄公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田亩乃民之膏血,寸土亦系寡人血脉!
崔卿?”
崔杼出列一步,拱手,脊梁挺直如剑脊:“臣在。”
“晋为盟主,寡人自当敬之。
然敬,非为摇尾乞怜之敬!”庄公声音陡然提高一分,一股隐而不发却让人心弦骤紧的凌厉气势骤然弥漫开来,压得殿内嘈杂顿歇,“汝为我邦肱骨,代寡人北行,入晋国盟会。
盟,必须成!
然田土,半亩不许让!”
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又带着一种将国威与尊严悉数托付的沉重。
“田土,半亩不许让!”这几字沉甸甸地砸在崔杼耳中。
崔杼深深一揖到底:“臣,领命!”
数月之后,晋国都城绛邑,诸侯盟会的宏大场面令人屏息。
宽阔的校阅场上旗帜遮天蔽日,金戈铁甲折射出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各色纹章鲜明的诸侯仪仗壁垒分明,鼎沸人声与车马喧嚣混合,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凝重的气息。
盟坛高耸于中央,以黄土夯筑、白垩涂之,巨大的铜鼎燃烧着松脂,烟气笔直升向灰白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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