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场众人,包括王汉彰自己,心里都如明镜一般。
他此次来到上海,做错了一件事,那便是没有依照江湖礼数,先去拜会引见师刘登阶和证盟师高士奎这两位地位尊崇的“老头子”,反而直接登了权势更显赫的杜月笙的门。
这件事,让这两位极其看重江湖规矩、辈分和自身颜面的老头子心底里颇为不快!
感觉面上无光,权威受到了轻视。
只是碍于杜月笙如今在上海滩如日中天的实际地位,不便在他的地盘上当场发作而已。
黄金荣这番看似打圆场,实则各不得罪的举动,正是精准地看出了这微妙的尴尬与心结,适时地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几杯醇香的陈年花雕下肚,席间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果然,就听刘登阶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实则有意地开口说道:汉彰啊,你这次到上海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有什么麻烦怎么不去找我这个老头子呢?
莫非是觉得我刘登阶年纪大了,人走茶凉,帮不上你的忙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与酸意。
王汉彰心里一紧,正想开口解释,坐于主位的杜月笙却已抢先一步,脸上挂着谦和而又得体的笑容,从容不迫地接过了话头:师爷,您这是哪里话!
在您面前,我们永远都是小辈。
实在是我这小师叔遇到的都是些跑腿打点、联系门路的小事情,怎么敢去惊动您老人家的大驾?
像您这种身份的人,那得是遇到天塌下来的大事,才可能去请您老出面定夺啊!
我们处理这些琐碎事,本就是分内之事。
杜月笙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巧妙地替王汉彰解了围,把“不拜码头”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又极大地抬高了刘登阶的身份,给足了对方面子。
果然,刘登阶闻言,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受用的笑容,他指了指杜月笙,笑道:还是阿笙你会说话啊!
怪不得能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
罢了罢了,我听说我这个弟佬打算在天津卫开一间电影院,既然阿笙你接下了这件事,那就一定要尽心尽力,帮你小师叔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师爷您放心,这一点我早已安排妥当。
杜月笙顺势接过话,语气肯定地说,我已经吩咐下去,让明星电影公司的经理周剑云,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导演张石川,随同我小师叔一同返回天津。
这两个人都是我的得力弟佬,对于电影院的筹建、设备、片源这些方面的事务,都是行家里的行家。
有他们两个在那边全力协助,肯定会帮小师叔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面对刘登阶和高士奎这两位“大”字辈的老头子,即便是权势熏天的杜月笙,在台面上也只能小心应付,礼数周全。
刘登阶和高士奎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眼,二人浑浊却精光内敛的老眼中,都流露出了对杜月笙这番周到安排、谦逊态度以及所展现出的雄厚实力的满意与赞许之色。
一场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涌动的饯行宴,最终在杜月笙高超手腕的调控下,于这种微妙而脆弱的人情平衡与权力心照不宣的展示中,圆满落下帷幕。
第二天上午,上海北站。
王汉彰带着周剑云和张石川,登上了北去天津的蓝色特快列车。
汽笛长鸣,车轮滚动,带着在上海获得的震撼、决心以及两位专业人才,王汉彰的目光投向北方,他的战场,即将从谈判桌与宴会厅,转移回他更为熟悉的天津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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