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贡连连点头:“莫事莫事!
溪水清甜,果子满山,贵人爱住多久都行!”他身后那几个族老虽然没开口,但也在上下打量萧战和他身后的三娃、刘采薇,目光在三娃背着的药箱和刘采薇抱着的木匣上多停留了几息。
二狗注意到,其中一个驼背老者的眼睛在刘采薇身上停了一下——倒不是不尊重的那种打量,而是带着困惑,大概是在想“怎么女人也上船了”。
萧战走到人群前方,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村民脸上停留不到一息,既不盯着谁看也不避开谁。
二狗在旁边看着,心说四叔这套路他见过——在大夏跟地方官吏打交道的时候,萧战也是先用这种“我在认真看你们每个人”的目光扫一圈,让对方觉得自己被重视,然后再开口。
果然,萧战开口了:“阿贡头家,各位乡亲,初次见面,我带了件薄礼,不成敬意。”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水银镜。
镜面被晨光一照,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那道光束扫过沙滩,掠过几个村民的脚面,又打在椰树树干上,晃出一小块明亮的圆斑。
周围几个村民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有人还伸手挡了挡眼睛,甚至有一个年轻妇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二狗心说,这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猛。
萧战双手将镜子递给阿贡:“头家,这是大夏的一点薄礼。
可以照人,比铜镜清楚十倍。”阿贡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那面镜子,翻过来对着自己看了一眼。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脸——额头的沟壑像被水冲刷过的河床,每一道皱纹的深浅走向都清清楚楚;眼角那粒油光发亮的眼屎,平时他用手一抹就掉了,此刻却在这片光滑的玻璃面上被放大得纤毫毕现;鼻翼两侧嵌着灰泥的褶子,那是常年被海风裹着的沙土钻进去磨出来的;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黑黑白白地参差着,像初春田埂上刚冒头的野草。
阿贡的手猛地一抖,镜子差点脱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然后下意识地把镜子翻扣在胸前,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干呕了两下,把旁边几个族老都吓了一跳。
驼背老者赶紧上前扶住阿贡的胳膊:“头家!
恁无样吧?”阿贡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他重新把镜子翻过来,这回做好了心理准备,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眼。
这回他看的时间长了点,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松开,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镜子小心翼翼地贴胸收好——那动作之轻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活物似的。
他对萧战拱手道:“贵人……这宝物太金贵。
俺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看清自己长什么样——原来俺老得这么厉害。”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三分敬畏、还有三分“原来我这么丑”的释然。
萧战忍住了笑意,认真地说:“镜子只是物件。
头家身体健康、精神矍铄,比什么都强。”阿贡听了这话,脸色好看了不少,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收好的镜子,忽然转身朝身后的村民和族老喊了一嗓子:“恁都过来!
看看贵人送的宝物!”
几个胆大的村民先凑上来,然后是那几位族老,最后连本来缩在后面观望的妇人和孩子们也挤了上来。
阿贡把镜子举在手中,让每个人轮流照一下。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那个驼背老者,他对着镜子一看,先是愣住了,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嘴里念叨着:“原来我顶门心秃了这么大一块……老伴去年说我头顶反光,我还说她是老眼昏花……”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被驼背老者瞪了一眼,立刻把笑声憋回去了。
第二个照镜子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大概十七八岁,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
她对着镜子照了一息,忽然捂住了脸,转过身去用潮汕话对同伴说:“我面顶个乌点恁大粒!”同伴凑过来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她的脸,安慰道:“莫事莫事,回去用皂角洗洗就淡了。”年轻女子还是捂着半张脸不肯转回来,但手指缝里露出的一只眼睛却还在偷偷瞄那镜子。
接下来照的是几个小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被母亲推着上前,他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去摸镜面——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时他缩了一下,又伸手去摸,嘴里发出“咦——”的惊叹声。
他母亲在旁边问:“阿弟,看到啥?”小男孩回头,一脸认真地说:“阿妈,里面有个跟我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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