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日我做东,署里的弟兄都请上。
分内之事。
翟以清扶了扶眼镜,字斟句酌,账项核无不合,卑职不过据实敷陈。
桂处长言重。
欸,话不能这么讲。
桂慰堂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亲热得过了头,这年头,肯据实的笔,金贵!
改日席上,我先敬这支笔三杯。
处长抬举。
翟以清侧了半步,把肩膀从那只手底下让出来,笑得一丝不乱,笔是公家的,墨也是公家的。
真要敬,敬章程。
两人客气了一路,一个笑声敞着,一个笑纹收着,到楼梯口各自散开,袖子里都松了一口气。
陆行舟贴着墙根让路,眼观鼻,鼻观心。
那份会签他誊过:泄密一节,业已水落石出;本部账项,核无不合——十六个字,两家一家分八个,笔下超生,谁也没揭谁的底。
下晌,电稿誊到第七页,他的笔停了半拍。
第七页引了供词:该员供认,得受谢仪属实,泄露条陈属实。
引的是供词第四纸。
他往后翻附件——第一纸到第三纸都在,独独缺了第四。
那一纸,他见过。
头两天专案往南岸拍审讯纪要,从他手上过的码。
第四纸上,茅季迪供的是来路:先是酒桌上被人套话,他多嘴了半句;隔天,米和呢料就送上了门。
他缩过一回手,把东西原样退回去,对方笑着又送回来,撂下一句——茅先生的名字,早在账上了。
往后,就由不得他了。
那份纪要过码的时候,附的是原供抄件,陆行舟还记得那笔字。
誊录科员的字,起头几行端端正正,一笔是一笔,是吃这碗饭的人改不掉的规矩;写到退东西那一段,笔画就乱了;末了几行,墨一道深一道浅,像是笔底下压着抖。
有这一纸,是胁从;没这一纸,是起意主谋。
呈文里,恰恰没有这一纸。
陆行舟把电稿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格式,然后抽出一张签条,照部颁程式写:呈部电稿第七页引供词第四纸,附件未随,拟请补齐再发,以合程式。
不加一字按语。
签条连稿,送进科长室。
方鉴清捏着签条,像捏着块烧红的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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